渡轮从舟山本岛出发,劈开泛黄的海面,大约四十分钟后,在摘箬山岛的东岙码头靠岸。这是一个被岛礁和曲折海岸线环抱的小岛,岛上山势陡峭,树木葱茏。码头上的水泥台阶有些年头了,海浪拍打着防波堤,溅起白色的水花。
六年前,在浙江大学教育基金会钱塘江江豚保护基金的支持下,浙江大学舟山海洋研究中心的科研团队在摘箬山岛建设江豚观测站,开展江豚观测项目。
高级工程师肖金星是摘箬山岛江豚观测站的负责人,他伸手指着码头东侧那片略显开阔的海面:“这片海域为江豚频繁活动水域,天气好的时候,肉眼就能看到江豚在这个区域出没。”顺着他的手望去,海面被风吹起一层层碎浪。远处礁石旁,几根挺立的金属杆上架着监控设备。肖金星说,那是他们安装的红外高清摄像头,晴天时能捕捉到江豚露出水面的黑色背部。
建站之初,肖金星团队反复踏勘整条海岸线,最终把监测点位锁定东岙码头外侧。这片海域饵料充足,岛礁遮挡风浪,是江豚常年栖息觅食的核心区域。肖金星说早年常能看见成群江豚在码头周边穿梭,村民口中“拜江猪”的场景频繁上演,可海上风浪、船舶噪音、渔业误捕等持续挤压它们的生存空间。
“只凭肉眼和摄像头做监测,局限性实在太大,很多问题根本解决不了。”肖金星点开监控屏幕,画面里海浪翻涌,波纹模糊了江豚身影,海岛网络信号薄弱,实时画面时常卡顿。“江豚出水只有短短一瞬,露出一小块背部,清晰度稍差,摄像就分辨不出。”肖金星补充说,“海上观测不比江河平整开阔,海面常年存有波浪,江豚出水仅露出小部分躯体,很难捕捉完整影像。”
好在2024年摘箬山岛装上了江豚实时声学监测系统和智慧监测管理平台。肖金星解释,新系统不再依赖光线,而是捕捉江豚在觅食和交流时发出的高频声波。设备全部做了防腐、抗潮汐加固,水下声呐静默作业,最大程度减少声波干扰江豚活动。
观测站日常的采集任务烦琐而细致。肖金星团队需要记录江豚出没的具体时间、坐标位置、群体数量,还要同步记录海水的温度、水质、水流以及周边是否有船舶航行。每一次观测结束,他们有固定的处理流程:按照标准格式录入系统,写上详细标注,本地和云端各留一份备份,再按月归档。
“以前通过视频观测,大家普遍认为江豚像候鸟,天暖了来,天冷了走。但声学监测积累一整年的数据后发现,冬天江豚也在,只是用传统的手段,很难被观测到。”这些年监测,肖金星他们发现摘箬山岛周边的江豚数量比想象中要多得多,“一年捕捉到上万次江豚出水信号,最多一回,足足有二十头江豚结伴一同浮出海面。更难得的是,带着幼豚的母豚群频繁现身,足以证明这片海域的江豚种群正在稳定繁育。”
依据江豚活动时段,当地调整航道船舶限速、划定近岸保育禁捕区,减少螺旋桨击伤、渔网缠绕风险;监测记录的水下噪声、水质变化,为舟山陆源排污管控、近海滩涂生态修复提供科学依据。
在摘箬山岛深处有几间闲置民房改造而成江豚科普馆,也是江豚监测站建设的项目之一。2021年,蒋忆来到摘箬山岛,与肖金星团队正式合作。她把长江多年救助、巡护经验带到海岛,参与科普馆全部内容搭建。
蒋忆是深耕江豚保护十余年的公益人。2014年大学毕业后,她一头扎进鄱阳湖、安徽长江段野外调查,亲眼见过多头江豚搁浅死亡,渔民刺网缠绕伤痕触目惊心。于是,蒋忆牵头组建渔民巡护队伍,发动常年捕鱼的当地人成为一线守护者,手把手教大家识别江豚、规范渔具、处置搁浅个体。她发动志愿者常年驻岸值守,整理死亡江豚解剖记录,追溯污染、误捕等致死诱因。长江江豚监测体系成熟完善后,她把目光投向东海东亚江豚,发现这片海域几乎没有系统性长期观测记录。
江豚科普馆墙面挂满江豚实拍影像、监测设备拆解示意图,角落整齐摆放搁浅江豚救助指引展板,清晰标注“四要三不要”准则:供登岛游客、周边渔民快速掌握。
每逢研学队伍登岛,蒋忆便手把手教学生区分江豚与普通海豚。“科研人员摸清江豚生存规律,我们做好民间科普,二者缺一不可。”蒋忆说,要让登岛的游客、附近渔民真正读懂这片海里的生灵,保护才能落地。为此,他们设计并印制了《搁浅及死亡江豚救护处置登记表》,统一记录搁浅、死亡江豚的全部处置信息,为后续研究留存完整档案。
“现在你们已经掌握完整的江豚种群数据了吗?”记者追问。
肖金星坦言,短期内很难完成深度种群普查,完整的近海江豚迁徙链条仍有大片空白等待探索。
“只靠摘箬山岛这一处观测点,数据支撑力度远远不够。我们正计划联合舟山市相关部门,在舟山海域新增三到五处江豚监测点位,织起一张舟山全域观测网络。”肖金星说。
作者: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自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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