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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载薪火20年磨砺,《现代汉语大词典》出版背后
2026-07-24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编词典是艰苦而又不被人理解的劳动。我说编词典的工作不是人干的”——老出版家陈原的这句话,在中国辞书界流传甚广。不过,陈原话锋一转,留下了另一句话:“但它是圣人干的。”

  2026年春末,由“圣人”们饱尝艰辛、倾尽心血铸就的《现代汉语大词典》(简称《大现汉》)五卷本正式出版。全书1200余万字,收词15.7万条,配例40余万个,是我国迄今规模最大的现代汉语词典,也是首部系统记录“五四”以来,百年现代汉语词汇面貌的大型原创性词典,被学界誉为中国辞书史上的又一座里程碑。

  图为现代汉语大词典。本组图片均为采访对象供图

  数字与评价背后,更触动人心的,是编纂者为此交付的光阴、苦心与未竟的牵挂。

  从1961年语言学家吕叔湘首次提出编写这样一部大词典算起,已过去65载,足以令呱呱坠地的婴儿步入花甲;从2005年项目第四次启动算起,到编纂成册,也花了近21个春秋。

  一部词典的诞生何以如此漫长、又如何得以完成?在高速迭代、万事求快的时代,是怎样一群人甘愿将人生投入这份磨人的事业?这样一部词典又有怎样的价值?

  未竟之愿

  “从1961到1979、1988、1998——让我们用掌声纪念这一段艰难的历程!”

  2026年4月21日,《大现汉》首发式上,主持人在几位嘉宾登台为新书揭幕的时刻,报出四个年份,台下响起阵阵掌声。

  《现代汉语大词典》首发式上,左三为江蓝生,左四为韩敬体。

  86岁的韩敬体站在台上,身为《大现汉》副主编、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研究员,这串熟悉的数字,令他又一次想起自己亲历的这部辞书三上三下的坎坷轨迹,以及几代语言学者迟迟未能实现的心愿。

  《大现汉》的故事,要从人们熟知的《现代汉语词典》(简称《现汉》)讲起。

  上世纪50年代中期,为推广普通话、促进汉语规范化,国务院指示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今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下简称“语言所”)编出一部“以确定词汇规范为目的的中型现代汉语词典”,日后家喻户晓的《现汉》由此诞生。

  “这类词典前人没有编过,没有严格意义的词典可以参考。”首任主编、时任语言所副所长兼词典编辑室主任吕叔湘说。

  1958年,54岁的吕叔湘用大半年时间数易其稿,拟写出数万字的《现汉》编写细则。他在日记中慨叹:“这东西真吃功夫,外人不得知。”

  日记里也记录了他紧张的看稿日常。诸如“今天实足看稿约12小时,也只看了240片光景,合一小时20条。”“光一个‘的’字就耗费两小时。”

  1960年,《现汉》试印本8册陆续印出,广泛征集修改意见。次年初,吕叔湘参加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会第三次扩大会议,提出一个更宏大的构想:“《现代汉语词典》是供一般读者应用的一部中型词典……还不能反映现代汉语词汇的全貌。因此我们准备以这部词典为基础,在若干年内编出一本大型的现代汉语词典。”

  这就是《大现汉》的起点。

  不过,这个构想一时还难以提上日程。1961年,语言学家丁声树接任词典编辑室主任及《现汉》主编一职,继续带队编《现汉》。

  三年后,24岁的韩敬体从北京大学毕业,踏进词典编辑室,丁声树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坐下来,好好读两部书:《现汉》试印本和《新华字典》。《现汉》也成为韩敬体参与编写的首部词典。

  1978年底,历经20年编纂和打磨,《现汉》第一版正式发行。吕叔湘随即重提《大现汉》的构想。

  次年春,项目启动。时年70岁的丁声树担任主编,召开全员会议,以“海选”投票的方式选出编委会,确定了编写计划,准备一鼓作气,在《现汉》基础上大量增补词条,用4年时间完成《大现汉》的编写。

  所有人摩拳擦掌,工作即将全面展开。然而,1979年10月8日夜里,丁声树突发脑溢血。这位新中国辞书事业的重要奠基人自此卧病在床,告别了工作岗位。

  韩敬体和同事轮流去医院看望,病床上的丁声树一次次“赶”他们回去。“他说工作那么忙,我病了已经耽误事了,再耽误你们的工作,这怎么行?”

  遗憾的是,群龙失首下,《大现汉》的首次编写无奈搁浅。

  搁置不等于遗忘或放弃。1988年,词典编辑室在完成各类辞书编纂任务后,第二次启动《大现汉》。

  这一回,由时年48岁的韩敬体与单耀海、闵家骥共同主持编写。三人跑到吕叔湘家中,邀他出任顾问。已是耄耋之年的吕叔湘叮嘱他们:《大现汉》一定要编成真正的大词典,而不要编成“胖词典”。

  韩敬体解释,吕先生的言外之意是,《大现汉》的“大”不能简单体现在词条数目上,而要有更丰富的内涵与学术厚度。

  吕叔湘多次强调,编辞书最忌雷同。语言所作为中国辞书事业的“国家队”,要编,就要突破前人;要编,就要有特色、有新意,否则就没有必要编。

  编写团队集体阅稿、改稿。

  《大现汉》第二次上马,编纂团队集结了老中青18人。韩敬体记得他们曾借京剧《沙家浜》中“八千里风暴吹不倒,九千个雷霆也难轰……俺十八个伤病员,要成为十八棵青松”的唱词,打趣自己这群人就是“十八个伤病员”。

  命运无常,项目起步不久,主编之一闵家骥便因病离世。众人收拾心绪,埋首苦干两年多,完成了十万多条词条编纂,时代的潮水却又推着他们改变了航向。

  时值改革开放初期,社会生活日新月异,大量新词新义不断涌现,社会各界普遍反映《现汉》原有版本已不能适配时代的发展。

  1993年,所里慎重考量,决定集中精兵强将,尽快修订《现汉》。韩敬体和单耀海放下手头工作,转而带队主持这轮大修,为《大现汉》所编的十万多条词条的初稿成了《现汉》修订的素材。

  这轮修订历时三年收官。1998年,语言所第三次启动《大现汉》项目,计划将词典编辑室众人兵分两路,一队由58岁的韩敬体带领编写《大现汉》,另一队筹备《现汉》下一轮修订。

  “当时全室就十几个人,我们开了几次会讨论分工,怎么分都不行。”韩敬体回忆。人手捉襟见肘,大家分身乏术,几番斟酌,还是决定先集中全室力量保障受众更广泛的《现汉》修订,《大现汉》则再度搁浅。

  “1979年、1988年、1998年,三上三下,我是当事者和见证者。”从39岁到58岁,一次次目睹《大现汉》的启动、中断,又一年年看着不少共同奋斗的同事年岁渐高、退出一线,韩敬体感叹,这部寄托着两三代学人梦想的大词典“拖得实在太久了”,成了“语言所和词典室人的心结”。

  1989年,丁声树逝世。1998年,吕叔湘逝世。

  “关于《大现汉》,我们跟吕先生、丁先生讨论过好多问题,它在我们这里搞不出来,还叫谁去搞?我觉得很惭愧,不好交代,总觉得不能辜负吕先生和丁先生的嘱托和期望。”韩敬体难以释怀。

  2005年春,65岁的他敲开时任中国社科院副院长、语言学家江蓝生的办公室,将这个三度折戟的未竟之愿郑重托出。

  第四次启动

  江蓝生还记得韩敬体突然登门那天。

  没多寒暄,这位性情温厚的老先生缓缓细数起《大现汉》三上三下的曲折,讲前辈吕叔湘、丁声树的心愿,讲这部词典为何应当编出来。

  江蓝生静静听着,感到有沉甸甸的东西压上肩头。吕叔湘是她的授业恩师,丁声树是她素来敬重的前辈,“我觉得自己有义务把他们的事业继承下来”。

  这一年,江蓝生62岁,分管全院科研工作,日常公务繁杂,并且“也不是不知道编词典的苦”。

  江蓝生在《现代汉语大词典》首发式上发言。

  她读过斯卡利格那句“判词”,记得陈原对词典工作的评价,更听过导师吕叔湘回顾《现汉》编纂时的感慨:“可以说尝尽了甘苦,或者说只有苦而没有什么甘。”

  如果说《现汉》修订尚能站在大家前辈铺好的根基上修补精进,《大现汉》的编写却几乎要从头搭建。难度可想而知。

  “对于要吃苦这一点,我是有思想准备的。”江蓝生决定应下这份托付,出任《大现汉》主编。21年后,她坦言自己当年多少有点“无知者无畏”。“如果是现在,我是否有胆量接下这副担子,就很难说了。”

  但无论多苦多难,她认定,这件事值得自己倾尽心力完成。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头扎进学术准备中。白天公务缠身,就挤出午休、夜晚和周末时间,研究《现汉》编写体例,阅读语言学专著,反复琢磨一件事:《大现汉》究竟该“大”在哪里?

  学界多认为,“现代汉语”始于“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白话文取代文言文成为主流语体,发展至今,已逾百年。

  “这是一段动态变化的历史。”江蓝生说,《现汉》作为规范性中型词典,收词以当代词汇为主是合理的,但《大现汉》的收词“绝不应限于当代”。

  要像吕叔湘所期许的“反映现代汉语词汇的全貌”,需要收录百年来整个现代汉语历史时期具有代表性的词汇,“在共时中动态地记录词汇的历时变化”。

  这一判断,后来成为大现汉的核心编纂理念。据此形成的收词原则被概括为八个字:守正、纳新、存故、多元。

  边做学术准备,边延揽编写队伍。江蓝生回忆,彼时,词典编辑室能投身《大现汉》的人员有限,她不得不四处“挖人”,从语言所退休老同志,挖到自己的大学同窗,先拉起一支十余人的“编外小队”。

  经过数轮集体研讨,她四易其稿,定下编写细则,又动手试编词条,供组员参考。

  2006年1月,词典编辑室在职人员完成手头项目,也加入进来,由32名成员组成的早期编写组正式成形,《大现汉》第四次编纂工作全面展开。

  早期编写团队合影。前排左二至左六依次为程荣、晁继周、江蓝生、韩敬体、董琨。

  廿载躬行

  “词典能不能编好,关键要看语料扎不扎实。”江蓝生打开电脑文件夹,里面存放着《大现汉》编纂团队经年累月“勾乙”、誊录的原始词条资料。

  “勾乙”,是指辞书工作者阅读书报文献时,看到值得收集的词例,在词语两端画上形似“乙”字的记号,表示要抄录收集。

  指着电脑屏幕,江蓝生说:“这些词条和内容都是别人没有的,是我们编这部词典的底气。”

  最新一版《现汉》收词6.9万余条,《大现汉》的收词规模至少要翻倍。因而,编写伊始,从主编到每位团队人员,都扑进了语料搜集中。

  他们逐本翻检各类辞书,筛选有收录价值的词语,按26个拼音字母分门抄录,继而,又分头通读近百部晚清民国时期的文献,包括小说、散文、《新青年》政论文章等,从中勾取词语。

  “边看边勾,这是很耗时间的工作,耐不下心就干不了。”江蓝生点开一份文档,31页、4万余字,收录着一位成员从民国文献中收集的556个以字母R开头的词条。

  第一条是:“【然而不然】世人只说宽袍大袖的古装不宜于曲线美,振保现在方知道这话是然而不然。(张爱玲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第206页)”

  “听上去简单,但收进词典的每个词条都来之不易。”江蓝生说。

  围绕《大现汉》,团队还开展了十余项专题研究,逐一厘清编纂难点:同音形单音词、复合词立目的分合;方言词、口语词的标注与释义的完善;民国词语的收词与释义;释义提示词的标注……

  江蓝生认为,辞书编纂是严肃的学术研究工作,唯有以这种严谨态度,才可能编出经得起推敲的精品词典。

  2005年至2012年,14万词条的《大现汉》初稿成形。七年间,团队还先后扛起修订《新华字典》第11版和《现汉》第6版的重任。

  江蓝生主持了这两次修订。“我那时候年轻,身体好,可以不停歇地干,一坐一天,有些年轻人都比不了。”

  2011年3月,全国政协会议期间,她上午、下午开会,中午、晚上审读词典稿件,在一次报告会后,呕吐晕厥,被送进医院住了一周,出院后“赶紧接着干”。那年,她已经68岁了。

  压力不可谓不大。有人说她肩头压着“三座大山”,《大现汉》是其中最大最难征服的一座。

  初稿虽然有了,但词条数量和编写质量都远达不到应有的出版标准。2013年,《大现汉》转入第二期编纂。

  他们重新审定初稿,“从头到尾回头看”“横看竖看倒着看”,逐条查漏补缺,增补民国词语、港澳台地区社区词语及专科词语,增加词义提示,词语辨析,斟酌例句是否妥当……中途,还完成了《现汉》第7版的修订。

  不同于过去,《大现汉》第四次开编,尽管也面临人手不足,需要修订《现汉》等情况,项目有过阶段性暂停,但却没有“下马”。

  有两年多,编写组主力被调拨参与其他工作,剩下七位平均年龄超过七旬的老同志继续推进。

  七人里,抱病的占了大半。韩敬体心脏不好,总要随身带硝酸甘油、速效救心丸;晁继周和董琨行走不便;程荣有严重的甲状腺疾病……

  “我们都退休了,有时间继续做下去,愚公移山,总有一天能做出来。”日后回想,江蓝生说那段日子其实挺快乐。他们隔段时间就相聚一处,交流审稿中遇到的问题,讨论解决方法,之后一起吃顿工作餐,彼此鼓励打气,没人萌生退意。

  2020年前后,骨干人员归队,所里又来了一批青年博士,老将新兵并肩上阵,投入《大现汉》最后的编修。

  需要检查的细节不计其数。漫长打磨中,编写组同商务印书馆的编校团队进行了200多项专项检查。一般书稿校对3到5遍即可付印,但《大现汉》做了足足14轮校次,就是说,他们从头到尾通读校对这部1200万字的词典书稿14遍。

  “事不避难求易者成”“大家同心协力,一定要拿出一部有较高质量的《大现汉》来”……微信群里,常能看到江蓝生温和坚定的话语。

  唯有一次,复核标点符号查出不少疏漏,她罕见地说了重话:“辞书编修无小事,每一点错误都是渎职,都是对读者的不尊重。我不是批评大家,我做得也不好,也常出错。我只是想说,要对每一个环节都如履薄冰,没有一个细节是不重要的……语言所的学术传统是求真务实,前辈学者们个个严谨为学,这个传统不能丢!逆耳忠言,还祈体谅。”

  “编词典是一天也不能打瞌睡的。”江蓝生说。除了同其他成员一样承担具体的编写、修订和校对工作,她和韩敬体还要审读绝大部分稿件。

  身体在常年无休的高强度工作中亮起红灯。2023年到2025年,她做了四次手术,从颈椎到腰椎,“打”入12枚钛合金固定螺钉。

  适逢《大现汉》进入收尾校改阶段。有时候,她两三天要审完1500页样稿。住院时,她带着电脑靠在病床上改稿,出院回家,“除了吃饭睡觉以维持生命,其他时间都在干”。家门口的公园,她五六年未曾踏足;看稿看得忘了锅里炖着汤,她四五次将锅里的食材烧煳……

  2025年8月,《大现汉》送审通过。次年4月,下厂付印。几代学人几十载的夙愿终于实现。

  待到将五卷本《大现汉》捧在手中,江蓝生心底浮现出一丝失落:“如果吕先生、丁先生还活着该多好!他们可以评判我们这样编路子对不对。可是,我们的老师已经不在了,再也得不到他们的指点了。”

  同时,她又有一种自信:“我觉得两位先生会认可我们的,甚至我们做的可能超出了他们当年的预期。”

  一路来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她感到自己能够问心无愧地说尽了全力,为国家的文化教育事业做了件切切实实的事,实现了一个学者的人生价值。

  《大现汉》面世后,有一天,江蓝生的妹妹看着不复早年康健的姐姐,问:“如果能重新选,你是愿意像现在这样,编出了《大现汉》,但身体熬坏了,还是愿意不做这部词典,现在身体棒棒的?”

  她没有半分迟疑,脱口作答:“我宁愿现在这样。古人说:‘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我也是这样,求仁得仁,如愿得偿,何悔之有?”

  《现代汉语大词典》首发式上一角。全书1200余万字,收词15.7万条,配例40余万个,是我国迄今规模最大的现代汉语词典。

  看到现代汉语全貌

  “这是本世纪以来第一部大型原创性辞书,也是语言文字学领域最重要的研究成果之一。”今年90岁的北京师范大学教授王宁这样评价《大现汉》。

  她补充道,尽管这听上去有点绝对,但“《大现汉》是担得起的”。

  自2023年拿到试印本,这套厚重的书稿便一直摆在王宁案头。数年翻查,她认为这部词典有一种“开创性的超越”,最难得的是,它第一次让人们“看到现代汉语的总体面貌”。

  “《大现汉》之前,‘现代汉语’只有理论定义,实际面貌什么样,没有较为全面地描写过。”她提到,从民国年间的《辞源》《辞海》,到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汉语大词典》《汉语大字典》,各种大型辞书中,唯有《大现汉》仅收现代汉语词汇,且体量宏阔,既看得到百余年来现代汉语的词汇谱系,又记录了词汇的历时演变,还对现代汉语的构词规则和构词语素做了梳理。

  王宁曾拿朱自清《荷塘月色》中“幽僻”“弥望”等后世鲜少使用的词语查检《大现汉》,发现几乎都有收录。在她看来,这正是《大现汉》区别于普通规范性词典的可贵之处:“汉语使用过程中,常有一些新词出现,又很快消亡,规范性辞书可以不收这些词,但只要有查检的需要,描写性辞书是应当收录的。”

  比如,民国文献里,“伟大”一词可以这样用:“身躯伟大”“死亡率异常伟大”“中国受孔子的影响何等伟大”“由是而知吾国社会恶潮流势力之伟大”。

  而“爱情”的例句有:“父母和子女间的爱情本于天性”“所以能写出如此伟大的作品,是因为作家对现实生活、对人民大众充满爱情”。

  当时,“伟大”是中性词,泛指巨大。“爱情”则泛指爱的感情。

  《大现汉》将这些用法尽数收录,给发展更迭中的现代汉语留存下可供查阅、溯源的活态档案。

  “存故”之外,《大现汉》在“纳新”上也下了很大功夫。从具有时代气息的“新质生产力”“月壤”“村超”,到网络词语“飒”“怼”“后浪”“实锤”“佛系”,都被归纳出词义,收入书中。

  王宁认为,这体现了对人民群众语言创造的高度关注,又发挥了词典引领语言规范的作用。

  北京大学教授何九盈以“白”字抽查《大现汉》,发现该字头下收录条目432个,比《现汉》多出241个,包括新词、方言俗语、动植物名称、民国词语,新中国成立前苏区、解放区使用的词语,如:白区、白匪。“这些词条对我们专家或者上年岁的人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将来的读者、对于小孩、外国学习者,都是大问题!”

  他留意到,即使跟《现汉》相同的条目,《大现汉》也在释义、义项和例句上做了大量调整。比如,条目“白板”新增3个义项,其中一个是麻将术语,“这对不打牌的人很有意义”。

  读完432个条目,何九盈说自己“深受感动”。“我说的是由衷之言。语言是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历史,辞书是历史的记录者。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学风会编出什么样的词典。”这位94岁的语言学家颇为感慨:“《大现汉》的可读性相当高,如果我现在年轻10岁,一定从头到尾通读此书。”

  北大教授陆俭明和马真发现,过往他们指出的《现汉》释义中的很多问题,《大现汉》都一一完善。以“好端端”为例,它在《现汉》中的释义是“形容情况正常、良好”,有外国学生因此造出“约翰很注意锻炼,身体一直好端端的”这样的病句。《大现汉》对原有释义限定了使用条件:“用于已经出现或者预计可能会出现某种非理想状况的情况下。”

  江蓝生强调,《大现汉》一音一义的审定修订,都经过反复考证和充分讨论。

  “吐蕃”便是一例。《现汉》头几版中,这个词注音为“Tǔfān”,但从第5版起,改为“Tǔbō”。编写组翻查大量古文语料,发现在《新唐书》《资治通鉴》《明史》等史书及俗文学作品中,有几百处“吐蕃”被写成“吐番”,可见“吐蕃”不读“Tǔbō”。此外,从一些唐诗元曲的韵脚判断,“吐蕃”也不读“Tǔbō”。

  例如,贾岛《寄沧州李尚书》一诗:“沉谋藏未露,邻境帖无喧。青冢骄回鹘,萧关陷吐蕃。何时霖岁旱,早晚雪邦冤……”根据押韵规则,此处应念“Tǔfān”。

  最终,《大现汉》将“吐蕃”的读音改回“Tǔfān”,并注明另有“Tǔbō”一说,留存了学界的不同观点。

  2021年,商务印书馆与《大现汉》编纂团队在安徽绩溪召开审稿会,邀请全国几十位语言学界知名学者参会,发给每人200页书稿,请他们批注审校。会后,收回的批改稿有七八千页,编写组择善而从,提高了书稿质量。

  今年,《大现汉》正式出版后,又在中国历史研究院举办学术研讨会,再次邀请各方专家参会,对成书提修改建议。

  有人步履蹒跚,仍坚持到场;有人行程紧凑,硬挤出时间从外地赶来。会场上,不乏八九旬高龄、德高望重的语言学名宿,何九盈、陆俭明、王宁、马真等悉数出席。没有喧嚣的排场,只有平实的探讨。这一天,众人围坐一堂,讨论了不下6个钟头。

  “这部大词典汇聚了学界众人的智慧,这是它能以较高的水准面世的重要原因。”江蓝生说,为《大现汉》审稿的专家有30余位,大家“不为名不为利”,各尽所长,倾力相助。

  91岁、专精科技辞书编纂的周明鉴是其中一员。20年来,他为《大现汉》逐条审定了所有专业性强、编写难度大的科技词条,每改一处,都细致加注依据。

  研讨会上,商务印书馆部分工作人员也在现场。过去20年,这家出版社历经四任馆领导,每任都把《大现汉》列为全馆头号工程。

  商务印书馆党委书记、执行董事顾青说,馆内编纂大型辞书有个惯例,“不在成书上署工作人员的名字”。但他想告诉人们《大现汉》的4位责编是谁:何瑛、龚英、陈玉庆、金艳艳。

  “他们代表了商务多年来为这部词典付出心血的上百位工作人员”——那些名字不会印上扉页,但以日复一日的劳作参与“铸典”的人。

  永远编不完的词典

  “编纂词典的工作和一般的书籍或杂志都不同,是个非常特殊的世界。需要有耐心、不厌倦繁琐的作业;专注于词汇的世界,又不至于迷失其中,同时具备广阔视野。现在这个时代真的有这种年轻人吗?”

  2013年,《大现汉》进入二期编纂。那一年,讲述辞书人故事的日本电影《编舟记》上映,引起不少关注。

  电影原著中,主编词典的老学者向即将退休的出版社辞书责编抛出上面的问题,得到的答复是:“肯定会有的。”

  古今中外,词典编纂都被视为苦差,但总有人前赴后继投入其中。

  2019年,苏颖进入语言所工作,次年,参加《大现汉》后期编纂,成为团队里的青年编者,这部词典也成为她参与编纂的第一部大型原创辞书。

  编词典是手艺活,高校里罕有系统教学,各种门道都要在案头实操中习得。

  “从吕先生丁先生开始,我们所里就有很好的传帮带传统。每一代都是老带新,边干边学。”苏颖说,《大现汉》的编纂队伍横跨“40后”到“80后”几代学人,师长们各有所长,遇到问题可以随时请教,每个人都会倾囊相助。

  “我是在《大现汉》项目中成长起来的。”从搜集语料、试编词条做起,她尝试编写的词条,都有前辈带着逐条研讨,他们口传心授的经验心得“课堂上学不来,自己看书也学不来”。

  刚加入项目组时,由于接触辞书工作不久,苏颖每周都带着攒下的一堆问题找同一编辑室的王楠主任请教。“王老师总是耐心解答,像引路师傅一样手把手带我入门,跟她学习,可以说是如沐春风。”

  跟随“70后”研究员杜翔编词条,苏颖格外佩服他对词典的熟稔:问一个条目,杜翔能串联出一组相关条目,历数《现汉》各版本中对此如何处理。“据说,杜老师连睡前读物都是词典。”

  她发现江蓝生、韩敬体两位“40后”前辈超乎想象地“好沟通”,温和谦逊到没有丁点主编和副主编的架子,总是耐心倾听年轻人的想法,在他们面前,一个新人也能毫无压力地说出自己的思考。

  前辈们言传身教,将编纂技艺和专业精神一一相传。从他们身上,苏颖总结出一名合格辞书人的底色:扎实的学养、耐劳的品格,以及精益求精的工作态度。

  《英汉大词典》主编陆谷孙曾把编词典比作“做厨子”:“受不了做饭做菜的热气,就不要轻易进词典编纂的厨房。”

  苏颖坦言,在外人眼中,这是个“挺无聊的工作”。终日与词条为伴,工作细碎而繁重。但沉浸其中,她有时会忘记时间。“在这么快的时代里,还能够守着一份这样的工作慢慢去做,其实挺幸福。投入其中,你不会迷茫。”

  工作久了,辞书人身上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文字的敏感。“脑子里有根弦,读到哪个词,觉得意思变了,就要立刻记下来。”苏颖说。

  韩敬体走到哪儿都带着一个小本子,随时掏出来记录生词。“我们看小说不看内容,有时候主人公是谁都不知道,我就看里面的词有没有新的意思。”

  江蓝生也一样。“每天看报纸、看电视,眼睛直勾勾盯着看哪些词可能没收入词典,像着了魔。”

  他们心里清楚,无论怎样穷尽心力搜罗词汇,无论付出多大努力归纳释义,词典永远是遗憾的艺术,在完成那一刻就注定不完美。编者字斟句酌也难免百密一疏,何况书页外,鲜活的语言从未停止变化与流动。

  “词典就像手表,最坏的也比没有好,而最好的也别指望它走得完全准确。”英国18世纪著名词典编纂者塞缪尔·约翰逊曾说:“别的作者也许可以渴望赞扬,而词典编纂者却只能希望不受谴责。”

  江蓝生对此深有体会。“词典出版了,不足、弱点都会一览无余地呈现在大家面前。词典的编纂修订是永无止境的。好比我们登上高山,以为离太阳近一些了,其实太阳依然遥不可及。”

  “我已经开始做《大现汉》的修订了。”她打开一个文档,从A到Z,记录着三四百个词条。有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的“阿嬷”,美国载人登月项目阿尔忒弥斯计划的“阿尔忒弥斯”,“挺膺担当”中的“挺膺”,“爱你老己”中的“老己”……

  正因为辞书有疏漏是常态,辞书人才更不能松劲。“这是一种责任,是吧?它就像你的孩子,你不能生下来就不管了。”江蓝生说。

  83岁的她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余生死磕《大现汉》。”把它从头到尾看一遍,记录问题,收集新词新义新用法,将修订笔记留给未来的修订者,“尽我最后的责任”。

  今年7月,是语言所词典编辑室成立70周年。从《现汉》到《大现汉》,一代代辞书人在这里接续伏案,以笔墨描绘汉语的万千形貌。

  “词典编纂是一个寂寞磨人而又永远有遗憾的事业。”江蓝生说,“它是一群热爱祖国的语言文化、痴心不改的人的事业。它造福于世世代代的人民大众,因而是不朽的事业。《大现汉》是一部永远编不完的词典,需要一代一代的人薪火相传,继续编下去。”(记者 王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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