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重庆荣昌区各大景点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在这片喧嚣之外,荣昌盘龙镇的一处偌大庭院里,却传出了别样的“机杼声”。这里是被誉为“中国夏布织机收藏第一人”刘荣禄的织机博物馆。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个假期,院里没有响起往日的织机声,取而代之的却是笔墨在粗粝麻布上的沙沙声。
在这个陈列着500余台明清以来传统夏布织机的“时光隧道”里,受刘荣禄盛情邀请,荣昌区政协相关领导与当地艺术家们齐聚于此,在百年织机的环绕中,共同发起了一场名为“夏布丹青”的研讨。
这并非是一场简单的雅集,而是一次极具前瞻性的文化实践——如何在传统夏布这一特殊材质上,谱写出中国书画的新篇章?
从“织机守护者”到“夏布书画开创者”
在荣昌,刘荣禄是一个"痴人"。曾有一次,他亲眼看见村民将废弃的夏布织机劈成柴火,投进灶膛。那一瞬间,火苗舔舐着浸润了数代人汗水的木框,他的心被狠狠攥紧——祖辈的记忆,正在噼啪作响中化为灰烬。
从那天起,他发誓不再让这一切被时代碾碎。他倾尽积蓄,走村串户,硬是抢在了时间前面,收藏了500余台濒临销毁的夏布织机。走进他的博物馆,仿佛走进了一座夏布文明的基因库。

(刘荣禄跟来访领导及艺术家们讲述夏布织机构造)
长久以来,中国书画的创作被约定俗成地固定在“宣纸”与“绢帛”的框架之内。
然而,在荣昌这场雅集的研讨现场,刘荣禄为大家带来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他的恩师、中国夏布画创始人、中国夏布画研究院院长王少农教授精心研制的新型材质——“中国书画夏布”。
作为美术学教授的王少农,提出过一个颠覆性的美学观点:夏布那看似“粗糙”与“艰涩”的质地,恰恰是其最宝贵、不可替代的美学资产。传统宣纸追求的是一种“光洁如茧”的精致感,而夏布由苎麻纤维织就,保留了植物最本真的原始经络。这种天然的、凹凸起伏的肌理,将创作变成了一场艺术家与材质之间的精彩“角力”。

(刘荣禄现场展示“中国书画夏布”)
当笔锋在夏布上行走时,创作者会遭遇来自麻缕的天然抗争,这正是夏布画的精髓所在。墨色渗入粗细不一的纤维缝隙时,会产生一种异于宣纸的奇特“虫蚀”或“渗化”效果——或如古画经年累月后的斑驳,或如金石碑刻历经风雨的剥蚀。
现场挥毫的艺术家们均认为,这就是夏布书画的奇特与魅力所在:它赋予线条一种天然的“金石味”与厚重的“岁月感”,这是光洁的宣纸无法企及的艺术语言。
粗犷与细腻的“逆袭”
长久以来,中国书画的材料有“绢八百,纸千年”之说,宣纸的润墨性被奉为圭臬。而夏布,这种以苎麻为原料编织的织物,曾因其过于粗粝的表面和生硬的质地,被书画界视为难以驾驭的壁垒。
然而在这次研讨会中,在荣昌本土艺术家们的眼里,这些特性恰恰是夏布书画的灵魂所在。

夏布上呈现精细圆润的小篆(区政协文史学习委副主任:唐伟)
研讨现场,艺术家们针对夏布的特性展开了“极限操作”。由于麻布表面远不及宣纸光滑,传统的羊毫笔在行笔时阻力较大。改用更强的笔触,甚至在运笔时加入了“戳”、“揉”、“拓”等类似碑学的用笔。当柔毫遇上苎麻,夏布上的书法不再是传统的书写,更是一场关于力与美的碰撞。

天然纹理与渗墨的冲撞(书法家:段小波)
“这可不是简单换了材质的艺术创作”,参与研讨的书法家莫远武感慨道,“夏布的纹理提醒着每一位创作者,你必须下更肯定的笔触,抛去矫揉造作,才能驾驭这种材料。这是一种‘大道至简’的修行。 ”

夏布上呈现古朴典雅的章草(书法家:莫远武)
令人惊喜的是,这种“对抗”在水墨画上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美学效果。水墨渗入苎麻纤维的缝隙,形成了机器印刷无法复制的天然肌理。当颜料在布面上晕染开来,那种既像北魏壁画般的斑驳剥落,又像西方油画般的厚重,让平面的山水顿时有了“立体的呼吸感”。

在夏布上泼墨作画(画家:曾朝彬)
守护“织”的技艺,激活“用”的维度
刘荣禄曾叹息:夜深人静时那稀稀落落的织布声,或许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夏布绝唱。而艺术家们的介入,为即将沉默的老织机又装上了新的“扬声器”。
如果夏布只能做蚊帐、做廉价原料,它注定被淘汰;但当它成为承载国家级书画的“软黄金”,便不再是废弃的物件,而是依然在“发声”的生命。
刘荣禄把它们从灶膛边抢了回来,而荣昌的艺术家们,正用笔墨让它们不会被再次遗忘——因为遗忘,也许就是非遗的终点。

夏布书法力与美的碰撞(书法家:吕继成)
未来的夏布博物馆,不应仅仅是平面的展示,更应有“三维画布”的想象空间。本次研讨提出了一个极具前瞻性的选题——“沉浸式夏布书画空间”。利用夏布特有的纹理间隙,结合灯光,将书画挂在这500台织机组成的矩阵中。当观众穿过织机森林,看到透过夏布映射的水墨光影,那种“人在经纬中,画在呼吸间”的体验,将是传统宣纸书画展览无法给予的。

夏布画呈现出天然的肌理(书画家:谢绍华)
破解千年防伪难题的新密码
在研讨的间隙,艺术家们还发现了一个极具市场价值的亮点——防伪。
在艺术品市场,赝品是永远的痛。而刘荣禄提供的这些新型夏布,每一匹的苎麻纤维粗细、色泽、经纬密度都截然不同,具有天然的“不可复制性”。

自带“DNA”的夏布山水画(书画家:刘显成)
“就像人的指纹一样,你在世界上找不到两片纹理完全相同的荣昌夏布。”刘荣禄向艺术家们介绍道。
这意味着,在夏布上创作的书画作品,自带“DNA锁”。即便印刷技术再高超,也无法在夏布的天然肌理上完美复刻笔墨的走势。这让夏布画天然具备了极高的收藏保真属性。对于收藏家而言,这种“唯一性”无疑是最大的定心丸。

夏布上行云流水的草书(书法家:马仁超)
“荣昌三宝”的共舞
此次研讨会还有一个深层次的愿景——打造“荣昌辨识度”的文化礼品。
荣昌拥有三大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荣昌陶、荣昌折扇、荣昌夏布。此次书画研讨,为这三者的融合提供了巨大的想象空间。试想,在夏布上绘制一幅巴山渝水的画卷,将其装裱成屏风,再配以荣昌陶的陶罐作为案头的清供雅器,抑或将夏布画巧妙镶嵌于折扇扇面之上。
这种“非遗+非遗”的组合拳,不再是简单的土特产堆砌,而是升华为一种具有国际化审美的高端文化客厅配置。
而这也仅仅是开始。
刘荣禄表示,夏布书画只是非遗活化的一次先行探索,围绕夏布这一古老织物,未来还有更多的创新可能等待落地。这场研讨会,正是为了让荣昌夏布走出一条更宽阔、更年轻的传承之路。
五一这场“织机旁的雅集”,没有喧嚣的锣鼓,只有沉静的笔锋。
刘荣禄与荣昌的艺术家们,用一个假期的时间,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他们用自身的实际行动践行着:非遗的保护,不应是将老物件锁在玻璃柜里,而是要让它回到生活的洪流中,在时代的大潮里“活”起来、“火”起来。
当坚硬的织机遇上柔软的笔触,当古老的纺织品承载起当代的墨彩,中国夏布,正在完成从“衣被天下”到“三维画布”的华丽转身——这是对历史的致敬,更是对未来的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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