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从文艺复兴时期人性的觉醒，到今天艺术观念与创作方式的不断变革，艺术始终关乎人如何认识自身、理解世界。面对当代艺术的多元发展、商业潮流的影响以及人工智能带来的挑战，经典艺术所承载的人文理想与精神价值，是否依然具有现实意义？近日，在艺术中国的专访中，艺术家朝戈从文艺复兴艺术的当代启示谈起，深入反思艺术的价值尺度与精神追求，探讨了中国艺术如何立足自身文化经验、超越既有话语框架，在时代变革中寻找独立的表达与恒久的价值等问题。

为什么经典艺术今天仍然能够打动人？

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Botticelli），维纳斯的诞生，约1482年—1486年，布面蛋彩，172.5cm×278.5cm（67.9英寸×109.6英寸），收藏地：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

艺术中国：今年，中国美术馆举办了《致敬巨匠：从达芬奇到卡拉瓦乔——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吸引了大量观众。这一现象说明，在今天艺术图像极为丰富的时代，中国观众依然愿意近距离观看五百年前的文艺复兴原作。您的创作长期以来一直和古典艺术和艺术的精神性保持着深刻联系，您认为文艺复兴艺术今天仍然具有如此强烈感染力，其根本原因是什么？

朝戈：这个展览从美术界的气氛来讲，出现的时机挺好。我们与西方有一个不同的视角：西方在不断推进的过程中，对过去会有一种距离感。而中国改革开放这几十年，实际上是在重新认识西方艺术史的所有阶段，甚至是直接去学习。从绘画行业来讲，我们在精神上可能更需要文艺复兴。我们与西方文化着眼点不同。中国传统艺术把人放在自然之中，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这很好。但我们对人的生命和自身的理解是不够的。东方把人融化到自然中去，要消解"我执"。西方艺术史更关注人本身，这一部分也很珍贵。

艺术中国：文艺复兴在当代最重要的启示是什么？当我们在谈经典时，是谈技巧审美，还是背后关于“什么是有价值的艺术”的判断？

朝戈：一个是专业性的，高超的技巧和审美是基础，我们需要学习他们如何处理形体、如何表达人性的光辉；另一个是精神上的，我们更要关注背后的人性和人的光辉，帮助我们理解人，包括我们对人的渴望，对"什么是好的生活"的价值判断。

文艺复兴是欧洲艺术从中世纪解禁的阶段。有一位艺术家特别重要，那就是波提切利。他比达芬奇大一点，他代表了从一个旧的情感走向新的情感的过程。他带有一些中世纪悲悲戚戚的情感，中世纪要自我约束，而他是要复苏情感。波提切利有一件作品有突出的表现，那就是《维纳斯的诞生》。从阐述艺术的社会性来讲，它极其珍贵，它能诠释人类心灵从受约束到慢慢张开、复苏的情感，真的有文艺复兴的意思。

我们说"解放"这个词太生硬了，可以说是"复苏"。那种美是在过程中产生，并非处在顶点，这与文艺复兴后来那种达到顶点的情感很不一样。他是开始的状态，带着一种半忧郁的情感。至于他的《花神》是非常唯美、完美的诗性世界，是摆脱尘世的美好。这两幅作品不一样，我觉得更重要的是《维纳斯的诞生》。

艺术多元化以后，我们是否还需要判断“好与不好”？

艺术中国：去年您获得的佛罗伦萨双年展“伟大的洛伦佐终身成就奖”，评语提到您独立于时代流行话语，未被荒诞、极端利己主义影响，坚守人文主义与事物本质。这背后是明确的价值判断。如今艺术越来越强调价值多元与差异，我们很少再直接评判作品“好与不好”。艺术多元化，是否意味着不再需要共同的价值尺度？

朝戈：这个问题要从两个角度看：一个是客观地看20世纪艺术发生了什么，代表了怎样的基本情感；再者看艺术的流变、价值的多元。20世纪艺术确实是一次重要突破，它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情感与探索，西方艺术在19世纪就已经彻底走出了新的路径。

但另一方面，我一直对20世纪艺术的价值观存有疑问，它带有很强的激进主义色彩，总在追求极端突破，这种态度贯穿20世纪，一直延续到现在。艺术在窗口期的时候，我们能看到激进主义的一些价值。在西方，这个窗口期是20世纪初期，现代主义兴起。它的背景是19世纪中期，在艺术流派已经很丰富的基础上：古典主义、新古典主义、象征主义，几乎填满了艺术的可能性——到20世纪初期迅速流变。他们有一个紧迫的东西，就是憧憬艺术可以有一个重大突破期，把过去抛弃了。于是出现了很多极端的人物，并且都取得了一定成绩。19世纪之前，欧洲艺术是一个完整体系，各种流派在其中变奏；直到20世纪初期，欧洲想彻底放弃这个体系，甚至对这个体系有敌意，认为它太陈旧，想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力量在文学和音乐上也出现了，卡夫卡的文学就很有代表性，他和传统艺术完全不同，的确走出了新的样子，这就是对体系的否定：对学院传统有点厌烦，就用另外的方法。

乔治·德·基里科（GiorgiodeChirico），Melancholia，1916

在我看来，超现实主义是真正有原创性。但人们常说的20世纪原创性代表人物是毕加索，毕加索吸收了立体主义和非洲艺术，并非完全原创。而基里科打开了潜意识世界，这个方向在象征主义兴起的时候就已经在打开了，他是一个有点开天辟地的人。这对20世纪文学中写直觉、写潜意识的方面有影响，这是我愈发清晰的个人看法。

我们当代艺术现在的处境是什么呢？我看了一些双年展、卡塞尔文献展、香港巴塞尔，整体感觉很失望。它们已经失去艺术应有的宏大视野与尖锐理解力，只剩下商业审美；雕塑领域变得金属感很强，现在的趋势是时尚化、扁平化、卡通化，这些都是当年激进艺术家看不上的，这是激进主义的衰落。这是我作为一个观察者看到的，不是说我喜欢还是不喜欢。20世纪那种尖锐的艺术观，正在被不断平庸化。

艺术中国：我们国内某些评论者往往将当代艺术价值的判断悬置起来，据您了解，欧洲艺术界对当代艺术有怎样的评价？

朝戈：其实，欧洲业内潜藏着对当代艺术极高的不满。他们在大型的艺术聚会组织工作中，期望找到与潮流性的思维不同的更加独立的艺术家，用自己独立的实践重新阐释时代。国际学术界对我的艺术评价是："你竟然没有进入20世纪的肤浅系统，没受到任何20世纪流行的艺术观的影响，而且你创造了永恒。"对我自己来讲，我和20世纪的潮流是有分别的。我希望的艺术不是花花世界的产品。我要建立一种更加严肃的世界，在这种语言里，看到我们整个土地也好、世界也好，正在发生严肃的、尖锐的精神冲突。意大利高层博物馆的馆长们也有感叹，他们说美国争夺了我们的艺术话语权，就像好莱坞电影一样，主导着潮流。现在的主流艺术表达多是灵巧的反讽、调侃；我自己是严肃的、一本正经的艺术风范，和潮流很不一样。我认为，艺术可以多元，但不能没有共同的价值尺度，好与不好依然需要判断。

朝戈，《敏感者》，布面油画，60×50cm，1990年

艺术中国：好的艺术作品，是否存在超越时代和风格的基本标准？

朝戈：我认为艺术有三大重要性：一是时代性，你要感知时代的问题，早一点更好，像先行者一样；二是价值观，我要赋予这个世界什么；三是对这个行业的语言有什么实践和侧重点。我一定在这三个里面实践。好比我的艺术，基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紧张忧郁、精神的各种矛盾纠结；还有一个是理想主义，憧憬着矛盾的世界、精神价值的生活；再一个就是专业的，我自己的艺术风格是从古代而来的造型语言，主要吸收欧洲，包括环地中海区域艺术那些传统语言作为根源。我观察当代艺术展览，大多注意力在越现代越好：用新的手段、新的材料。

再一个是对反讽这个情感。我自己在这20年一直在强调：艺术应该代表精华的思想感情。而现在个人主义占了主流，是很狭窄的个人主义。艺术应该代表人类情感中精华的、上升的、有高点的那种东西，而不是什么情感都行。西方艺术从古希腊就建立起来的那种形而上的庄严，在19世纪中期尼采之后开始被怀疑。20世纪之后极端个人主义盛行，在我看来，那是西方的没落。我认为艺术应该表达人类精神，不光是"我"想表达什么就可以了。我们在艺术交流中已经对这类东西有反感了，我没有责任去了解你那些生僻的个人情感。这在文学上也有，纯个人的：我今天和小狗出去了、我今天的梦境如何…这都是纯个人的。关于我自己的作品，很多欧洲批评家不约而同地说，我的作品是"人类的"，克服了个人主义的狭隘性，超越个人主义，他们一般会解释为普适性，这是极高的赞赏。

民族性与人类普遍性：今天的中国艺术应该走向哪里？

朝戈，《云》（自画像），综合材料，90×60cm，2024年 

艺术中国：您曾经多次强调地域、历史和文化经验对于艺术家的重要性，另一方面真正重要的艺术最终需要超越地域的局限，面对更加普遍的人类经验，这两者有怎样的关系？

朝戈：这其实存在一个非常值得讨论的关系：一方面，我们今天不断强调中国文化、中国经验、中国身份；另一方面，真正伟大的艺术最终又必须能够被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理解。

艺术中国：您认为中国艺术怎样才能保有自己的文化经验，不被西方定义的标签所限制？

朝戈：我觉得较早进入西方交流系统的这批艺术家，使得当年相对封闭的国内艺术界慢慢打开大门，他们得以展露才华，被国际艺术体系接纳。这些自80年代活跃起来的知名艺术家当然很有能力。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大多遵循西方既有的文化符号体系，接受西方对于东方、对于中国社会现实的阐释逻辑。西方形成了一套固定理论，给不同地域贴上专属文化符号，比如印度有印度的符号、中国有中国的符号。在那个阶段，国内艺术家往往顺着西方给出的叙事框架进行创作，配合这套话语体系。我和他们有所不同的是，我还是根植于本土的社会现实，包括个人经验与自身观察，去判断哪些问题真正重要，再花费大量时间笨拙、耐心地把思考阐释出来，然后才进入国际视野。我的艺术没有遵循后现代文化符号、民族风情符号、地域风光符号进行创作，而是从人性心理、社会现实、个体直觉出发，依靠艺术语言的渗透性慢慢生长出来的。从我个人的实践来讲，我没有遵循既定道路，没有刻意去打造所谓东方、西方符号，而是从人的内在精神入手，作品自然形成感染力，这就是区别。

艺术中国：当中国艺术真正走向世界的时候，应该遵循怎样的路径和追求怎样的价值观？

朝戈：我认为，长期以来我们处在“他者”的位置，仿佛一定要拿出专属符号，才能被看见。而这套评判标准，本身就是西方艺术界设定的议题。法国的东方学就是如此，好比他们出好了题目，我们来作答。但我觉得，命题该由我们自己去发现、提出并回应，建立属于自身的艺术语言，这正是我一直在走的路。很多欧洲批评家和艺术家评价我非常勇敢，虽然我没能完全读懂这份评价，想来这是站在他们文化视角给出的判断。在我看来，中国艺术家要立足本土，打磨独有的艺术语言体系，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仅仅模仿西方叙事框架、填入本土符号远远不够，本质上还是文化自信不足。身处繁杂的全球艺术环境，艺术家要有独立判断，建立自我的精神坐标，不要被动解答别人抛出的问题。不必一味追赶外界的潮流标准，而是去思考当下哪些珍贵的艺术精神正在衰落，重拾、复苏那些曾经熠熠生辉的艺术价值。看不到这一点，就只能一直跟在别人身后。

各大知名双年展都有这样的特点：汇集来自欧美、第三世界等全球各地艺术家，作品样貌趋同。倘若没有成熟完整的个人艺术体系，很容易被浪潮淹没。如今艺术的地域性、民族性不断弱化，很多作品很难分辨东西方归属，整个艺术界成了一锅粥。这种形势之下，盲目追随西方潮流只会被吞没。走出独属于自己的道路，需要强大实力与勇气，获得世界认可也会是漫长的过程，这就是时代给到艺术家的考验。

如今的卡塞尔文献展与各大双年展，已经很少见到过去那种强烈的精神痛感、尖锐有力的表达。当下很多作品偏向设计化，缺少深层精神内核，不少青年艺术家对此感到沮丧。20世纪初才是艺术变革真正的窗口期，在这样的背景下，回头回望、复兴传统，反而变得很有意义。

朝戈，《睡觉的人》，布面油画，84cmx94cm，2019年

AI时代真正受到冲击的究竟是什么？

艺术中国：今年国家大剧院“时代·肖像——中国当代油画肖像艺术研究展”期间，您曾经谈到，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的时代，AI和高科技正在重新塑造人的注意力和人的精神状态，而我们对于艺术的信念、对于教育的信念，也正在受到很大冲击，这些冲击主要体现在哪里？

朝戈：AI的创造者也认为它是高水平的工具，它汇集了人类海量已有的成果，是一种混合的智力。它功能强大，成本低廉。举个例子，现在音乐学院设有AI作曲相关方向，五分钟就能生成一首像模像样的交响乐。这意味着什么？我们拥有了一件强大工具，但人的创作本体正在受到威胁。我们还能不能保有耐心，投入一生的心智与实践去创作一部伟大的交响乐？AI或许诞生不了真正伟大的作品，但它大批量的廉价产物会占领二级市场。首先，人会慢慢变得懒惰，依赖便捷的工具。从教育层面来说，原本需要一步步踏实积累才能掌握的能力，现在可以轻易、低成本地生成，教育内在的驱动力将会被削弱。艺术并不需要这么多廉价的作品，像达芬奇那样真正伟大的作品，AI是创作不出来的。

艺术中国：未来的艺术教育，最重要的是训练技巧，还是应该转向训练观看能力、判断力、感受力乃至人格塑造？

朝戈：AI会消解人的动力，给个高水平指令就行。但我们还没亲眼见到，当AI作品泛滥充斥整个世界的时候会是什么样，那些仿人的作品，看多了会让人厌倦的。真正一个时代伟大的艺术家是极少数，大多数人相对平庸。我们还有没有这样的运气，从容应对AI带来的种种问题。AI已经迅速成为战争的辅助工具，它甚至可以协助研发新型病毒，或许我们还来不及好好利用这项技术，就已经被它反噬。人类的危机正在逼近，很多事情已经容不得慢慢考量。AI带给人类的回报来得太过超前，它获得的关注度，比艺术家高出上千倍。但落地实践这件事本身充满风险，人类本身具有非理性，核能同样危险，面对自身固有的缺陷，人类并不拥有绝对的掌控力，对此我持悲观态度。我们努力想让人文价值在世界格局中凸显出来，可人文的力量十分微弱，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艺术中国：AI是否意味着未来艺术最重要的问题反而会重新变回“人究竟是什么？”

朝戈：“人是什么”每个时代都是每个时代的题，只不过能解这些题的人不多。比如我们80年代的语言系统表达不了现在的东西，对情绪的捕捉也不一样。这一定是一个新的事情，但这也是艺术家还有希望的地方，这是新的原料。创作原则上来讲，还是要跟现在提出的问题有关。慢慢来，没那么快，也无法预知结果。

朝戈，《手机》，57×99cm，2023年6月

艺术中国：您的作品一直非常关注人的心理状态。从上世纪90年代的《敏感者》《沉默的朋友》，到近年的《手机》系列，似乎一直在通过人物来观察一个时代的精神变化，您能再阐释下这其中的变化吗？

朝戈：《手机》这幅作品创作于疫情后期，反映了那个充满海量信息和虚弱感的特殊时期，这是我们从未经历过的，这里面确实有自我审视，很悲凉的。画面中的人物既有庄严，也有迷茫。我认为对自己作品的阐释，往往是一种思想的表露，会引导作品的狭隘的理解，真正的作品，总是多义的，超越思想的。

艺术中国：如果现在请您为这个时代画一幅肖像，最突出的精神特征是什么？

朝戈：现在正在画，还不能说。艺术生产像生小孩，你不知道生出来是什么，虽然知道有产品，但不知道具体样子。我们尽可能调动感知系统，对新的事物做新的接纳或碰撞。现在世界不一样了，我还是很关心的。

（受访人：朝戈 采访人：王然 文章编辑：刘鹏飞、王然 图片：由艺术家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