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黄昏,滇池东岸海晏村。落日将湖面染成熔金,沙滩上游客举着相机定格晚霞,村口的“海晏号”摆渡车穿梭不息,咖啡馆里飘出咖啡与花香交织的气息。谁能想到,这个如今春节假期单日接待游客超20万人次的“网红村”,几年前还是一个房屋破旧、年轻人纷纷外流的空心渔村。
海晏村的蝶变,是昆明市滇池沿岸重点村提升改造的一个缩影。2023年以来,昆明从滇池沿岸183个自然村中遴选46个重点村,以“重现长联画卷、唤醒历史记忆、寻找最美乡愁、绽放明珠光彩”为思路,探索出一条以生态保护为底色、以体验经济为引擎、以机制创新为支撑的乡村振兴新路径。2023年至2024年,46个重点村农文旅营业收入累计达7.31亿元;2024年全年吸引游客超2000万人次,实现营收5.4亿元;2026年上半年,集体经济收入突破亿元。一湖碧水,正串起一条生态美、产业兴、百姓富的共富链条。
生态筑基:守住一湖碧水,换来金山银山
滇池治理,是云南生态文明建设的“头号工程”。滇池沿岸重点村提升改造,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旅游开发,而是一场深刻的生态价值重塑。
“群众不受益、宁可不改造;生态不优先,宁可不动工。”这是昆明在推进改造中始终坚守的两条底线。在晋宁区上蒜镇牛恋小渔村,村党总支成立的“党员攻坚队”带头拆除临建违建50余处,引导村民退出传统低端大棚200余亩,辐射带动全镇调整退出大棚2698亩。与此同时,雨污分流工程实现村庄污水100%收集进入环湖截污干渠,500米生态廊道沿湖铺展,近3万平方米绿化空间让村庄掩映在绿意之中。
“退的是低端产能,换的是生态空间。”上蒜镇相关负责人一语中的。小渔村三面环湖,曾因道路泥泞、鱼虾腥气而鲜有游客问津。退出大棚、治理污水后,白鹭回来了,水清了,岸绿了,村庄的颜值和价值同步提升。如今,小渔村已成功创建国家3A级旅游景区、云南省美丽乡村示范村,累计接待游客440万余人次,旅游总收入超2623万元。
生态修复不是孤立的“种花种草”,而是系统的价值重构。昆明统筹推进滇池绿道建设,108公里绿道将46个重点村串珠成链,完成生态修复193公顷,累计开放共享绿地超126万平方米。这条绿色廊道不仅是市民休闲运动的“城市后花园”,更是沿岸乡村的“客流通道”——呈贡区江尾社区这个拥有400年历史的古渔村,正是借着绿道贯通的东风,每年吸引游客约50万人次,稳定提供就业岗位200余个。
在太史村,“四退三还”(退塘、退田、退人、退房,还湖、还湿地、还林)生态举措稳步落实,沿湖低效种养地块和临湖违建被有序清退,湖滨湿地与岸线绿植连片修复。村里同步推广有机肥替代、生态稻菜轮作等低碳种植技术,从源头减少农业面源污染。环境好了,曾经闲置的农房农田不再是“包袱”,而成了可以盘活的“资本”。
“生态是滇池沿岸乡村最核心的竞争力。”昆明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表示,改造提升始终坚持“保护优先、适度开发”,把生态容量作为产业发展的硬约束,确保每一个体验项目都建立在生态可承载的基础之上。
体验赋能:一村一主题,把资源变成“可消费的体验”
如果说生态保护是“打底色”,那么体验经济就是“着色笔”。昆明的探索表明,乡村资源只有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付费的体验产品,才能真正实现价值跃升。
“一村一特色、一村一主题”,是昆明推进改造的核心理念。46个重点村不搞“千村一面”,而是深挖各自的自然禀赋和文化根脉,打造差异化的体验IP。
海晏村把“看日落”做成了产业。这个拥有600多年历史的古渔村,敏锐捕捉到落日背后的“浪漫经济”,将滇池晚霞、沙滩、古渔村建筑组合成一套完整的审美体验。政府投入2亿多元实施雨污分流、河道整治和人居环境提升,村集体盘活闲置老屋,企业引入民宿、咖啡馆、非遗工坊。如今,“到海晏看日落”已成为昆明文旅的一张新名片。
小渔村则主打“渔家生活体验”。统一着色、竹木装饰的干栏式民居成为独特的视觉IP,渔笼广场、渔人码头、民议亭等休闲场所散落村中,渔家餐饮、房车营地、艺术创作空间次第开张。游客在这里不仅能品尝湖鲜,还能体验传统渔事活动,感受“靠水吃水”的渔家文化。
西山区百草村走的是“中医药沉浸体验”路线。村里依托丰富的中草药资源,确定“百草药膳养生谷”发展方向——环境营造上,以中草药作为绿化植物,绘制中草药主题墙绘;业态布局上,重点引入药膳餐饮、百草文创、中医理疗等项目。2024年,村集体经济收入达251万元,114名村民实现在家门口就业。
杨林港村突出“白族风情体验”,盘活闲置农房50栋,其中40幢白族民居由运营公司统一管理,集中打造精品民宿、特色餐饮、民俗工坊;石城村深挖“古滇食城”文化,以党建引领开展生态治理与基础设施建设,让崭新的道路如丝带般蜿蜒在古村落间;福安村则以“传统村落居住体验”为核心,探索“以修代租”模式,村集体将老房子从村民手中整体流转,按照“修旧如旧”原则出资修缮,换取15至20年经营权。
从“卖风景”到“卖体验”,从“门票经济”到“场景经济”,滇池沿岸乡村的产业形态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数据显示,46个重点村已形成景观性业态137个、消费性业态874个,建成乡村特色集市25个。嵌入式民宿、乡村特色集市、景观性业态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牛恋村、福保村、海晏村、百草村等村落陆续“出圈”。
“体验经济的核心,是让游客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云南大学旅游研究所一位学者认为,滇池沿岸的探索抓住了体验经济的关键——主题化、沉浸式、参与感,这正是乡村旅游从“打卡式”向“沉浸式”升级的核心逻辑。
机制破题:政府引导、村集体主导、市场运营,三方协同激活一池春水
改造提升,钱从哪里来?谁来运营?收益怎么分?这是乡村振兴中最现实的“三问”。昆明以“一村一运营主体”为抓手,构建起“政府引导、村集体主导、市场运营”的多元协同机制。
政府做好“搭台人”。昆明按照“四个一点”的方式多元筹措资金,近三年来获得7800万元市级奖补资金,撬动社会投资4.5亿元,村集体和群众投入超过1亿元。政府重点投向雨污分流、道路硬化、停车场等基础设施,同步利用重点村“特许经营权”进行招商,每个村庄引进一个市场主体,负责策划规划、业态布局、以商招商和运营管理。2024年,累计吸引874家市场主体入驻。
村集体当好“主人翁”。在海晏村,社区党委以党建引领,推出全民入股的“海晏号”摆渡车项目,村民千元即可入股。游客统一停放村外停车场、换乘摆渡车进村,既规范了游览秩序,又壮大了村集体经济。2026年7月,项目发放2026年上半年分红289.5万元,2300余名村民股东共享发展红利,真正实现“资源变资产、村民变股东”。
企业扮演“运营官”。在太史村,村里引进外部公司,采用“农户+村集体+合资公司”的运营机制——农户以每年3万元的租金将闲置农房出租给村集体公司,村集体公司再注入合资公司,引入第三方运营民宿。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村庄的业态品质和服务水平迅速提升。截至2025年底,太史村集体经济收入超过百万元,村民年均收入达3万元。
利益联结是机制的核心。昆明建立了资产入股、资金入股、资产出租、自主经营、务工就业、集体收益分红等多种利益联结方式,确保群众享受村庄改造增值收益。在西山区乐居村,村集体系统整合闲置房屋资源,由专业合作公司统一运营,村民不仅获得稳定租金,还能参与文旅项目运营。古彝村旅游景点的停车场每年租金收入约20万元,部分收益充实集体资金池。进驻企业优先录用本地村民,村集体持续完善收益分配机制,将集体收益与村民收入直接挂钩。
“这些做法让我们从旁观者变成了真正的合伙人。”乐居村村民李菊凤的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在杨林港村,通过流转、改造、入股等多种方式,构建起“财产性收入+工资性收入+经营性收入+股权分红收入”四位一体的村民增收体系,村民的获得感实实在在。
经验启示:以体验之“笔”绘就生态价值转化新图景
滇池沿岸重点村提升改造的实践,为高原湖泊地区乡村振兴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
启示一:生态保护是前提,也是最大的发展资源。滇池沿岸的实践证明,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不是对立关系,而是可以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四退三还”退出的是低端产能,赢得的是生态空间和长远价值。只有守住生态底线,乡村的体验经济才有根基和吸引力。
启示二:体验经济是生态价值转化的关键载体。生态资源本身不会自动变成经济价值,必须通过场景营造、主题设计、沉浸体验等环节,转化为游客愿意付费的体验产品。“一村一主题”的差异化定位,避免了同质化竞争,让每个村落都有自己的“体验标签”。
启示三:机制创新是可持续发展的根本保障。“政府引导、村集体主导、市场运营”的三方协同,既发挥了政府在基础设施和规划引导上的优势,又尊重了村集体的主体地位,还引入了市场的专业运营能力。多元利益联结机制确保村民共享发展成果,避免了“资本进村、村民出局”的陷阱。
启示四:文化根脉是体验经济的灵魂。无论是海晏村的渔业文化、福安村的传统民居、百草村的中医药文化,还是杨林港村的白族风情,真正有吸引力的体验都深植于在地文化。只有挖掘好、保护好、活化好文化根脉,乡村体验才有持久的生命力。
站在新的起点上,滇池沿岸的探索仍在继续。如何防范业态同质化风险?如何延长游客停留时间、提升人均消费?如何让远郊村落克服距离衰减、共享绿道经济红利?这些都是下一步需要破解的课题。但方向已经清晰——以生态为底色,以体验为引擎,以机制为保障,滇池沿岸的美丽乡村,必将在高质量发展的道路上绽放更加夺目的光彩。
滇池碧波荡漾,绿道蜿蜒向前。岸畔的一个个村庄,正如一颗颗被擦亮的明珠,在高原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生态的胜利,是创新的成果,更是人民对美好生活向往的生动答卷。
作者:郑欣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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