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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水彩、铜版画的“双料先驱”——在“灿然天地”间邂逅关广志
2026-08-18 来源:艺术中国

“灿然天地——关广志艺术展”现场,左一肖像为关广志

采访、撰文/付朗,视频/冯楠

立秋时节,夏意尚未全然褪去。阳光穿透繁密的叶隙,于地面织就斑驳的光影,灵动如诗。这流转变幻的光景,恰似与北京画院的新展隔空共鸣——置身灿然天地,越过岁月尘烟,在笔墨华彩中与艺术大家关广志重逢,共赴一场跨越中西的风华往事......

在中国近现代美术史中,关广志始终是一个不宜被简单归类的名字。展厅现场,七十余幅水彩、铜版画原作、手稿与珍贵史料为我们呈现出这位艺术家的多重身份:他是中国第一位留英学习铜版画的艺术家,是不透明水彩技法的开创者,是梁思成在清华大学的同事,更是黄永玉口中的“绝世帅哥”。

横贯中西 异色同荣:不透明水彩与铜版画的“拓荒者”

“取自然舍雕琢,取厚重舍轻浮,取自我舍盲从,取风雅舍低俗。”

——关广志

作为中国第一代水彩画家,也是英国皇家美术学院最早的一批中国留学生的关广志曾接受过系统的西方正统学院派训练。在水彩创作中,尤其推崇威廉·透纳的光色探索。他的《爱丁堡的早晨》《贝尔法斯特海滨》等作品颇受印象派影响,光影柔和,带有英国水彩轻薄透亮、重质感的特点。

关广志 《爱丁堡的早晨》 纸本水彩 23.5cm x 32cm 1932年

关广志 《贝尔法斯特海滨》 纸本水彩 27cm x 36.5cm 1932年

西方传统水彩在大众印象中往往意味着薄透朦胧、氤氲而抒情。但关广志敏锐地意识到,透明水彩在表现中国建筑那种厚重、深沉以及历史沧桑感时,存在天然局限性。于是,他开创性地探索了“不透明水彩”技法。

关广志《天坛·祈年殿》(中国美术馆藏) 纸本不透明水彩 54.7cmx37.2cm 1951年

站在《天坛·祈年殿》原作前,能看见石青、石绿的矿物色在深色画纸上沉出的厚重感,飞檐的弧度被光线染得柔和,却压不住古建筑骨子里的雄伟气魄。这幅被中国美术馆收藏的作品,是关广志不透明水彩探索的最好注脚:他弃用常规水彩纸,改用深色卡纸或亚麻布做底,把英国温莎·牛顿透明水彩和意大利“潘普拉(Penpra)”白色颜料调和,再调入中国传统矿物颜料朱砂、石青、石绿,这使他的画面既保留水彩的流动感,又获得近乎壁画般的厚重层次。在《天坛》《故宫角楼》《中山公园的水榭》等作品中,不透明水彩的运用独树一帜,塑造了极具辨识度的“关氏风格”。

关广志 《故宫角楼》 布面不透明水彩 715cm x 49.5cm 20世纪40年代

关广志 《中山公园的水榭》 布面不透明水彩 34.5cm x 40cm 20世纪50年代

关广志使用的不透明水彩

关广志对中国铜版画的贡献同样具有奠基意义,可相比之下,这更像一条被长期低估的线索。

1931年,35岁的关广志进入英国皇家美术学院学习,师从版画院院长马勒卡姆·奥斯本,系统研究了17世纪伦勃朗以来的线蚀传统,并在回国时带回中国第一台铜版机,这台机器后来被捐赠给西安美术学院,至今仍作为中国铜版画史的重要文物保存。更重要的是,除设备外,他还带回了大量铜版画图书教材,成为中国最早接触西方铜版教学体系的重要资料。中央美院李桦等版画家早年常到关家请教铜版画技法。

被捐赠给西安美术学院的中国第一台铜版机(现场再现图)

关广志使用的铜版画工具

驻足作品前的观众

关广志 《缝衣妇》 纸本铜版画 16.5cm x 12cm 1932年

而关广志本人的铜版画创作也又一次做出了“中国化”的转换——西方铜版画通常印在铜版纸上,他却尝试印于中国厚宣纸之上。这种材料意识,与他在不透明水彩中的实验实则一脉相承。

关广志创作技法示意:线蚀、飞尘、干刻(上),及对应作品(下)

关广志纸本铜版画作品《阁楼》(14cm x 19cm)细节

正如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教授李晓林所言,关广志的铜版画和水彩,审美气质是完全统一的:造型严谨,光影含蓄,克制内敛,追求安静肃穆的氛围。“他不是玩风格、玩形式,而是借助不同媒介去反复验证自己对形体、光影、空间的理解。放在整个中国现代版画史来看,三十年代的版画主流,更多是新兴木刻,强调社会呐喊、现实批判。而关广志做的这种精细、古典、偏向风景审美的铜版画,在当时是非常小众的一条支线。这条线索虽然后继乏人,体量很小,但意义不可忽视:它证明在救亡图存的时代洪流之外,还有一批艺术家在默默做着纯粹的语言研究、材料实验,为中国版画保留了古典写实的另一种可能性。水彩与版画双向并行的跨媒介意识,在那个时代,是极具前瞻性的。”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一个艺术家的朋友圈

“艺术家要诚守其内,雅发其外”

——关广志

关广志的一生,是与中国近现代艺术史上最闪亮的名字交织在一起的。其子关乃平回忆,父亲一生最重要的人生信条便是“待人以诚,去其隘。”

陈师曾惠赠关广志的“新篁过雨”铜墨盒

28岁刚崭露头角的关广志赴北京游学,便得到了陈师曾的赏识。后者赠予其一方刻有“新篁过雨”的铜墨盒,期望他如新竹般前途无量。这份知遇之恩也奠定了他在京圈艺术界的地位。

关广志交友广泛,为人诚善。据关乃平回忆到,齐白石曾将儿子齐良迟送至辅仁大学随关广志学画;陈半丁因得到关广志赠送的几钱珍贵的“夕阳红”颜料,特意绘制一幅四尺花鸟画回赠。老舍夫人胡絜青曾动情地说,她生平最敬佩两位画家,一是恩师齐白石,二是西画大家关广志。

展厅现场

他的学识和真诚同样感染着来自解放区的艺术家。古元、彦涵等人在新寺胡同(后改名辛寺胡同)举办美术讲座时,关广志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水彩心得。抗日战争时期,学生张启仁想去根据地参加革命,他慷慨资助路费,后张启仁成了鲁迅美术学院的首任院长,调到中央美院工作后,还常到关家看望师母,提起当年的事满心感念。

关广志从英国带回的水彩教材

黄永玉年轻时拜访关家,曾幽默地评价关夫妇是“俊男美女”,言语间满是晚辈对前辈的敬爱与亲近。

作为一位热忱的教育者,关广志曾先后执教于燕京大学、北平艺专、辅仁大学、清华大学,培养大批美术和建筑界的人才,不少学生后来成为国内知名的绘画大家。

建筑与绘画的交响:京华建筑的“铸魂师”

“建筑绘画难在画得活、画出魂、画出历史感。”

——关广志

关广志长期描绘北京古建筑、宫殿、坛庙与园林,今天回看这些作品,会发现它们不仅是风景写生,更是一种关于“中国建筑精神”的视觉建构——关广志不仅在画建筑,更在理解建筑。

其实,关广志与建筑的缘分可以追溯到27岁甚至更早。彼时,他便在国内结识了英国女画家安娜·赫奇斯基,并常随之深入中国各地考察写生古建,这段经历让他对古建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画建筑就容易板、容易死”——这是许多画家的共识。为此,关广志进行了一场跨越东西方的视觉实验:吸收中国传统“界画”工整细致的优点,结合西方严格的透视学与光影色彩理论,再融入对中国建筑历史与人文的情感,形成了独具一格的建筑绘画风格。

展厅现场集中展示关广志的创作探索,颐和园玉带桥系列画作

关广志颐和园玉带桥钢笔稿和旧照片展示

关广志颐和园玉带桥画稿 纸本铅笔

关广志 《颐和园玉带桥》 纸本水彩 37x54.5cm 20世纪40年代

关广志常先以白描方式完成极其严谨的线稿,再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同一角度持续观察一个星期以上,反复调整色调与光线变化。有人将其技法概括为“留空填色”。事实上,这也再度体现了关广志将中国工笔传统与西方水彩结构融合后的独特面貌。而在画面布局上,他又大胆打破主题居中的惯性,在近、中、远景的进深中强调“穿插”意识,从而打造出更加立体的空间感,突显其对画面结构的深刻理解。

在梁思成创办的清华大学建筑工程学系,关广志受邀前来任教,与梁思成、吴良镛等建筑学家共事,将建筑的科学性和艺术性探索融入教学实践。此次展览中的《故宫角楼》、《中南海双亭子》以及《大成殿》等作品,不仅是赏心悦目的艺术创作,更成为珍贵而严谨的历史研究档案。

关广志 《中南海双亭子》 纸本不透明水彩 55.5x 36.5cm 20世纪40年代

关广志对建筑的热爱不仅停留在纸面上,更延伸到了生活中。30年代,他在东单芝麻胡同亲自设计并改造了一座中西合璧的四合院。这座房子保留了中式院落格局,却引入了西式的前厅、石阶、地板和壁炉,甚至设计了独特的回廊楼梯。虽历经战火并后被侵占、拆除,但它曾是关广志生活美学与建筑理念的实体见证。

无惰斯康:写生路上的勤勉人

在关家老宅的门楣上,曾悬挂着关广志亲笔书写的四个字:“无惰斯康”。意为:只有不懒惰、不懈怠,家庭与事业才能安康。

这种勤勉渗透在其生活与艺术创作的点滴之中。身为知名教授,他却从不摆架子。家中几乎所有杂务都由他亲自完成:砸煤、生炉子、砌暖墙、修家具、做黑板......

展厅现场

关广志带清华学建筑系学生写生(照片资料)

59岁的关老亲自带着清华大学建筑系学生赴山东孔庙和山西晋祠考察、写生。关乃平回忆到,在清华大学教学时,他为学生示范作画,常常废寝忘食。“尤其是在外写生,他们那么投入,别说是吃饭,就连带着年幼的我都早忘了。”

关广志 《晋祠一角》 纸本水彩 55.5x37.5cm 1954年

内蒙古写生组图

写生作品刊登发表(文献资料)

关广志 《白桦(兴安岭)》 纸本不透明水彩 39cmx27.7cm 1955年

关广志 《武汉长江大桥工地(一)》 纸本水彩 37.5cmx55.5cm 1956年

在经司徒乔推荐加入中国美术家协会后,关广志又应邀赴边疆写生。他的写生版图从北京向外延展,作品记录着这位艺术家的足迹和时代的变迁:《太原城郊》《云冈石窟》《内蒙古寺》和兴安岭的白桦与长江大桥的建设工地......写生既是贯穿其一生的艺术实践,也化作了他在课堂上鲜活的教学养分。

关广志之子关乃平驻足父亲画作前

如今,其子关乃平先生亦沿着父亲的足迹,走遍全球五十多个国家,创作了《多瑙河系列》《丝路系列》《雪国系列》等上千幅作品,并将中国艺术传播至海外,其学生分布美国、德国、比利时、日本、东南亚……父子两代人,虽未刻意搞“家传”式的技法灌输,却在“无惰斯康”的精神传承中,完成了艺术与人格的双重接力。

出版画册《灿然天地——关广志绘画艺术研究》

作为北京画院美术馆“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大家研究系列”的第69个项目:“灿然天地——关广志艺术展”不仅是对关广志画作的系统呈现,更是对他那位格高洁、技艺精湛、影响深远的一生的最高赞誉。

“灿然天地”恰如关广志先生的一生:他把中国的山河、建筑、时代风貌都画在笔下,把西方的技法和中国的底蕴融于一体,也把君子的品格、勤勉的底色传予后人。那些画里的天坛飞檐、故宫角楼、中山公园的紫藤,经历了近百年的时光,至今仍然端庄而亮堂,亦如他的个人写照——澄澈天地,灿然生辉。

据悉,本次展览将持续至9月6日。(采访、撰文/付朗,视频/冯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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