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肖像”展览现场

近日，由HANMO S画廊主办的“超越肖像——中国现当代艺术中的肖像研究”在北京798艺术区落下帷幕。这场持续近两个月的展览，共汇聚了近60位艺术家的70余件肖像作品，展品时间跨度超过百年。在画廊白色的方盒子空间内，与不同时光下的肖像对视，如同漫溯一条近百年的中国现代美术史河流。每位艺术家在时代洪流之中，主动抑或被动的选择，清晰可见。虽然展览并非涵盖近百年来所有重要的人物画家，所展作品也并非均为艺术家的扛鼎之作，但依然为我们提供了一段难得的记忆河床，让我们得以在其中徜徉与回望。

为此，我们专访了HANMO S画廊创始人、北京画廊协会副秘书长、展览策划者林松。

“超越肖像”展览现场

艺术中国：近年来，您策划的百年艺术史系列研究展颇引起关注，本次为何确定“肖像”这个线索？

林松：《超越肖像》是我们艺术史研究展里第三个展览。第一个展览是2024年以阅读场景为主题的《阅读的轮廓》，2025年是《以静观之》的静物主题展览，2026年的《超越肖像》是第三个。

肖像是艺术史中一个基础而恒常的重要母题，与风景、静物一样，既是艺术家基本功训练的核心路径，也是贯穿创作实践的关键题材。艺术的根本关切始终是人——人的生命、情感、精神状态，以及人在不同时代语境下的社会性、历史性呈现。因此，肖像天然承载着个体与时代的张力。

我们并不将肖像简单理解为对模特外形的还原或“画得像不像”，而是将其视为透镜：透过它，能清晰地看到艺术家个人风格的生成逻辑、其与所处历史阶段的互动关系，以及时代在人物形象上留下的深刻烙印。

从这个意义上说，许多艺术家的代表作都是肖像，而肖像也成为衡量一位艺术家如何回应其所处时空的精神坐标。

孙宗慰 画室里 66×52cm 布面油画 1945年

艺术中国：在较长的时间跨度内梳理美术史往往是美术馆的职责，作为一家画廊，为何主动去做宏观视野的学术建构？

林松：梳理近现代美术史，不只是公立美术馆的工作，画廊天然具备学术研究与艺术推广的能力，深耕学术本就是画廊分内之事。当下行业环境里，这类长线学术研究型展览越来越稀缺，这是行业发展阶段性形成的短板。我们主动做这类历史梳理，正是为行业填补这一块空白。

其次，拉开百年时间跨度，能够完成对艺术家完整立体的认知。不少老一辈艺术家在官方美术史里只留下单一面貌，他们具备多元的创作能力，大量精彩的作品长期被埋没，既不为大众所知，也长期得不到市场重视。我们持续系统性梳理史料与原作，把艺术家被遮蔽的多元面貌发掘出来，这本身就是还原历史、填补美术史叙事缺憾的过程。

最后，扎实的学术研究是画廊商誉的根基。学术根基越牢固，展览叙事越严谨，长期下来就能建立起稳定可靠的行业口碑。我们以专业持续积累行业信誉，因此收获了藏家与艺术机构长久的关注与信任。

任伯年 人物故事 65×17cm 纸本水墨 19世纪70年代

艺术中国：展览是从一张任伯年的人物画开始的，这让人意外，为何选择任伯年？您认为他代表了中国近现代美术的哪一种潮流？

林松：选择任伯年，绝非因其作品最广为人知，而是因为他处在美术史承前启后无可替代的枢纽位置。晚清西画东渐之风日盛，西洋绘画在中国逐步传播，却尚未形成独立稳固的艺术体系，整个画坛正处在新旧交替的过渡期。恰逢照相术初入中国，技术尚不成熟，客观上催生了肖像写真绘画的发展。

任伯年的人物画兼具画工性与文人性双重品格。一方面他远承陈洪绶，延续传统人物画夸张变形的造型意趣，擅长描绘历史与传说人物；另一方面，他吸纳传统工笔写真技法，又受到西画写实观念潜移默化的影响，形成极强的肖像写真能力。大量真人肖像作品留存至今，已然成为晚清社会珍贵的图像史料。这种写真特质，正是时代赋予他最鲜明的艺术印记。

作为晚清人物画的集大成者，他整合了明清以来人物画的优秀传统，更成为后世现代中国人物画诸多流派的共同源头：他兼容画工与文人笔墨的特质，直接孕育了近现代海派人物画兼容并蓄的面貌；他重视写实造型的画工性特质，为徐悲鸿、蒋兆和所代表的京派写实人物画奠定了根基；而其晚年文人写意的笔墨意趣，又深刻影响了以意笔见长的浙派人物画。

以此为起点，整场展览的主线就此确立：中国美术的百年演进，本质上是一场持续百年的“回应式创造”。任伯年既是传统人物画由古入今转型的启蒙推动者，更是为 20世纪中国人物画多元复兴开辟道路的先驱。后世所有中西融合、笔墨革新的实践，都能从他这里找到源头。

“超越肖像”展览现场

艺术中国：这次肖像主题展览涵盖中国画、油画、速写，还纳入了摄影与雕塑，这种对传统艺术分类思维的打破，代表了您怎样的美术史观？

林松：我始终觉得，不能把媒介材质当作评判艺术高度、划定历史位置的第一标尺。过去我们习惯用国画、油画、版画、雕塑来划分门类，这种分类方式很容易割裂同一时代艺术家彼此呼应的创作脉络，把鲜活的美术史切成一个个孤立的板块。

所以这次做展览，我主动打破“国油版雕”的边界。回望20世纪中国美术，核心看点从来不是艺术家手里拿着毛笔还是油画笔，而是所有人都在面对同一个时代课题：如何刻画人，如何定格一个时代中人的精神样貌。

任伯年融合西法的人物写生、庞薰琹以东方线描重构仕女、李斛用墨色表现夜港灯光，还有油画家、雕塑家、摄影师，大家媒介各不相同，但都在肖像创作里探索中西融合、传统革新，追求精神表达。

把不同材质的作品并置展出，就是为了还原历史原本的共时场景。我们不再被材料束缚，横向对比同一时期创作者的思考。肖像艺术的核心从来不在工具与材料，而在于创作者观察人物的眼光，以及不断迭代的艺术语言。

宋步云 自画像 64.5×53cm 布面油画 1946年

艺术中国：这近60位艺术家，并非都为普通观众所熟悉，是否有您希望着力推荐的重要艺术家？

林松：美术史上被忽略的艺术家并不少，重新梳理和挖掘他们也是我们目前正在大力推进的工作之一。我想着重推荐以下几位艺术家：庞薰琹、宋步云、孙宗慰、李斛、余本、刘国枢、周思聪、石虎等。

这些艺术家的有些作品被低估：一是艺术史书写中对其语言独创性的系统性忽视，二是对其实践广度的遮蔽，三是对其承前启后枢纽作用的认知不足。

比如庞薰琹，他既受野兽派影响又深研中国传统服饰与少数民族形象，其仕女画在线描中注入强烈的装饰性与时空穿越感，水墨与油画皆具鲜明个人特色，却长期被简化为“决澜社成员”。

这次展览里，选取了宋步云40年代的《自画像》与60年代女孩头像《思》，这两件作品充分展现了他扎实的西式造型能力与阳光明快的写生气质，远超公众对其“桃圣画家”的单一固有印象。

李斛的素描、中国画与油画作品同时展出

李斛是一位全面型艺术家，徐蒋体系的传承者。他以油画毕业后进入中国画教学，开创性地用水墨表现夜景港口与城市灯光，在“黑”中经营“光”，既延续徐悲鸿、蒋兆和的写实改良脉络，又拓展了水墨的表现边界；

余本扎根岭南，倡导民族化艺术语言，以写意手法弱化学院派强调的体积与光影，其影响岭南乃至辐射东南亚，却很少被纳入全国性美术史框架；

刘国枢作为川美奠基者，秉承现实主义传统，彰显人道主义情怀，其作品风格显露出学院现实主义、色彩苏派造型与本土写意笔法的交融，是西南美术教育体系化进程中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

周思聪、石虎、朱新建等人则代表改革开放后水墨的当代实践，他们不再将水墨视为封闭传统，而是将其置于与油画、版画同等的当代艺术语境中进行语言实验，激活水墨的活性与当代性。

尚扬 老艄 100×95cm 纸本油画 1982年

艺术中国：画廊的职能并非仅限于交易，一个好的展览对大众美育也能起到重要推动作用，您希望对喜爱艺术的大众说些什么？下一个展览主题能否剧透一下？

林松：798艺术区如今已是面向大众的艺术文旅目的地，常常游客云集。我们这一系列展览，是围绕肖像、静物、风景三大经典绘画母题依次展开。

这类从具象母题切入的学术展览门槛更低，观众不必掌握专业理论，就能与画面中的人物产生情感共鸣，进而去品读作品背后的时代语境、笔墨技艺与精神内核。所以在前两场展览举办期间，确实迎来了大批普通观众。

继《阅读的轮廓》《以静观之》之后，本次《超越肖像》是第三站，下一届展览我们将聚焦“风景”主题。这一单元会进一步精简艺术家人选，计划遴选四十位左右创作者。在此也十分感谢各位藏家的鼎力支持。

我们办展的初衷十分朴素：不去生硬灌输美术史知识，而是搭建桥梁，让原作直面普通观众。不少观众会反复多次看展，未必精通技法与理论，只是被画面气息、线条节奏、光影温度打动。这种直观的视觉触动，会慢慢沉淀为长久的精神滋养。

让更多的观众轻松地走进画廊、美术馆，拉近大众与艺术之间的距离，让观众体验艺术，了解美术史，在观看中建立起自我与历史、他人与美的联结。在社会和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这种精神共鸣和愉悦，正是人走向丰盈与健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撰文访谈|许柏成 图片提供 | HANMO S画廊）

刘小东 肖像 38×33cm 布面油画 1999年

广军 自画像 80×60cm 布面油画 2007年

石冲 水、空气与肖像之十 29×40cm 纸本水彩 2014年

毛焰 托马斯 27×35cm 布面油画 2006年

马轲 肖像 72×56cm 布面油画 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