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张妮 李迅典 刘雅婷】开栏的话:笔墨成书,以书铺展漫漫人生。好书自古就有重塑人生、滋养心灵的力量。伴随《全民阅读促进条例》落地深耕,环球时报文化教育版全新推出“‘书’写人生”栏目,专访文化等领域名家,请他们分享与书相伴、以阅读淬炼人生的心路历程。新栏目首期对话著名作家毕淑敏,不久前,其长篇小说《昆仑约定》斩获“2025年度中国好书(文学艺术类)”。采访中,她娓娓道来心中与昆仑的赤诚约定,以及阅读贯穿半生的温暖故事。

毕淑敏(受访者供图)
《我的童年》开启高原换书经历
作为一名作家,也是一名终身的阅读者,我今年70多岁了,用一句话总结自己大半辈子阅读生涯——阅读给了我最持续的滋养。阅读跨越山海,连接古今,哺育灵魂。我也想和大家聊聊,我是如何在几乎没有阅读的年代里,开始了阅读。
在16岁多一点的年纪,我被分配到西藏阿里军分区卫生科当卫生员。那里海拔4500米以上,终年大雪封山。每年与平原的交通完全断绝的日子,长达9个月。而在能通车的那3个月里,忙碌的汽车兵们,忙着给边防一线拉武器、拉弹药、拉帐篷、拉给养、拉药品……无数形形色色的战备物资和生活用品,跋涉几千公里,运送到共和国这片最高的领土上。也许是运输任务太繁重了,汽车兵从没有给我们拉来过书。
没有书读的日子里,我望着天边的浮云,想起部队作家高玉宝写过的一部书的名字——《我要读书》。身处旧中国的高玉宝,之所以发出这样的呼喊,是因为他家境贫穷,从小不能上学,所以他不识字没法读书。可我在阿里高原,发自肺腑地渴望读书却无法得到满足,这不是因为我不识字,而是因为当地根本无书可读。
我在病房当卫生员,一天,有一名地方重症病人对我说:“谢谢你这么多天照顾我。”我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他又说:“我要送你一件礼物。”我回:“我们不能要礼物。”他不由分说地把枕头掀开,底下压着一本高尔基的《我的童年》。他说:“我把这本书送给你。”要知道,在阿里高原,一本书是多么可贵!可是我不能要。第二天,这位病人被转送到1000多公里外的平原医院去了。他走后,我收拾他睡过的病床,换上干净的被褥,以供下一个病人使用。换枕套时,我又看到了那本《我的童年》。我明白,这是他特意留下的,我就把它收下了。
之后,我开始了用这一本书和别人换书的经历。我放出的“风声”是:我有一本非常好的书,谁想看,请拿你的书来换。我本来以为一本书换不来多少书,却没想到这种古老的换书模式,居然让我在几年之内,将西藏阿里军分区机关的私人藏书,几乎都换来读了。
慢慢地,我的“以书易书”有了点小名气,甚至传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一天,我在卫生科院子里碰到了一位地方同志,他拦住我说:“你是那个有书可以和别人换着读的女兵吗?”我想了想,似乎也没有第二个人干这个营生,便回答说:“嗯,是我。”他说:“我要跟你换本书读。”我扫了他一眼,两手空空,全身上下也不像藏着一本书的样子,便问:“那你的书呢?”没想到他马上从衣袋里拿出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说:“这就是我的书。”我想不出书怎能是这副样子。便问:“这是什么书呀?”
这位同志便将方块纸抖开。打开一层又一层,直到最后它变成将近一米长的纸条——一张标准视力表。我对他说:“这能算书吗?书是印出来的。”他回答道:“对啊,这是印刷品。”我无话可说。这的确是印刷品,不是人用手工画出来的。我不甘心地说道:“书要有作者的。”他肯定地说:“它当然是有作者的。”我张口结舌。是啊,视力表是科学的产物,肯定有发明者的,又是机器印出来的,逻辑没毛病。我不甘心,又问:“书是有读者的。您这本书有人看过吗?”他振振有词道:“当然有人看过。很多人看过的。”
的确,阿里高寒缺氧,紫外线极强,眼疾高发,人们常常对着视力表检查视力。这张旧视力表,背面还有灰,想必曾常年贴在墙上,很多人对着它比画过啊……我败下阵来,没法否认面前的视力表是被无数人眼眸凝视过的特殊书籍。我只好把自己的书换给了他,并请他将视力表带回去,重新挂到原来的墙上。他带走了我的书。遗憾的是,不知是路途遥远还是另有不便,总之,他没有把书还回来。
我们曾有过无书可读的年代,现在随手有这么多的书可读,多么幸福!抬手就能拿到书读起来,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它是社会的进步,时代的进步,是我们的荣幸。
“在阅读启蒙阶段,对我影响最大的是《鲁迅文集》”
书多了,便有了选择的必要。经常有人打电话来问,“请您推荐一套书单。”或者是“你最近在读什么书?”我通常都会拒绝推荐。记得鲁迅先生说过,他一般不荐书。这一点上,我很赞成鲁迅,向鲁迅学习。
在我的阅读启蒙阶段,对我影响最大的书是《鲁迅文集》。鲁迅先生在我心中,是伟大的文坛先辈。我与他的人生轨迹,有一点点相似之处——就是先学医学,后来开始文学创作。他看待世事人性,极具批判深度,文笔犀利通透、一针见血。作为写作者,每个人的创作道路和风格都各不相同,但优秀的创作特质,始终是我努力追寻的目标。我也希望自己的文字,既能尖锐地直指世间本质,又能带给读者些许的温暖与安宁。
读者常说,我的文字时有锋芒,以为必是个严厉的人。现实相处接触,觉我性情温和平易。我想,这种骨子里的温和,可能源于我早年从医的经历。医者的训练,让我牢记生命宝贵,不由自主心怀悲悯,愿以慈悲之心看待世间万物。我这大半生,历经诸多坎坷,亲身碰壁受挫后,才慢慢悟出些人生道理。如今我期许自己能将积攒的人生感悟,分享给年轻群体,尤其是年轻女性。哪怕有一句话对她们有帮助,我心足矣。
“最重要的便是把我对祖国的热爱写出来”
谈到AI写作,某次我和AI方面的专家朋友讨论,说到我72岁那年完成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长篇小说《昆仑约定》,写完后便急诊入院。我问:“AI能否创作出《昆仑约定》?我就不用那般辛苦了。”对方直言:目前尚且做不到。AI在功能性写作、整理整合海量资料这类创作中有优势。但《昆仑约定》这类作品,目前的AI无法独立完成。若想让AI尝试创作,它至少要问询上万个问题。譬如书中一位女子与3位男子的情感走向,AI会逐一询问设定方向。他粗略估算,倘若每个问题需要百字作答,汇总下来便足足有100万字。
我吓了一跳,我的原著全文不过60余万字。如此一来,借助AI创作长篇小说,目前非但无法缩减工作量,反而更耗时耗力。比如,书中描写烈士身上弹伤处倒扣着一只碗的情节,AI便会接连发问,此处的碗有何深意?倒扣在肠管上,肠管是空肠还是结肠?碗的颜色、尺寸、新旧程度、材质等等细节,均需逐一作答。这番操作,会使思路中断混乱。反倒不如亲自提笔创作来得通畅。
当然,我们也不能一味苛求AI,它目前在文学创作中所能做到的仅为辅助工作。文学创作的本质,是人类独有的天赋凝结。文字创作除却客观事实内容,更饱含创作者倾注的真情实感,而这些情感内核,皆由创作者自身的价值观所决定。这是目前AI难以触及与复刻的核心症结。
我对文学的理解,从开始至今,基本上没有变化。我手写我心。我写我相信喜爱尊敬的故事,并希望我所热爱的人,在我的故事中永生。对我来讲,最重要的便是在我有生之年,把我对祖国的热爱,把我亲眼目睹的那些可歌可泣的边防战士的故事写出来。50多年前,我作为一名战士戍边,冰雪呼啸着覆盖我从16岁到28岁的青年时代。当年我曾发誓:如果能活着回到平原,我要拿起笔来,写下边疆将士的故事。回到平原后,为将士们讴歌的朴素理想,让我在繁忙的医务工作之余提起笔来。我的第一部小说叫《昆仑殇》。几十年过去了,没有说完的高原故事,仍在我的血液中沸腾。70岁时,我又再次以昆仑为背景,写下《昆仑约定》。这也是军人和祖国的约定。因为有人坚守国境,祖国人民才能安居乐业。这个约定,重于泰山。我想告诉身处和平之中的人们:和平并非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天造地设。当我们说到960万平方公里土地的时候,那是有人用热血用生命,用一去不复返的青春保卫着,维护着它的完整。
对于此次《昆仑约定》获奖,我为我的战友们高兴。他们的故事,跨越万水千山,跨越50年的风霜雨雪,依旧能被今天的人们所理解和喜欢并获得广泛共鸣,说明他们精神不朽。
阅读是日复一日的生命的沉淀,它让我们在迷茫的时候明晰方向,在孤独的时候获得力量,在平庸的时候重焕光芒。希望我们共同在阅读中丰盈自己,让每一天都成为我们人生路上的新起点。


贵公网安备5201130200516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