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tex Pharmaceuticals(以下简称:福泰)又出手了,这一次是百亿级的“重拳”。
当地时间7月6日,福泰宣布将以每股85美元现金收购Crinetics Pharmaceuticals,总股权价值约100亿美元,扣除预计获得的现金后,净交易价值约88亿美元。这一价格较Crinetics周一收盘价溢价102%。交易已获双方董事会批准,预计在2026年第三季度完成。为支持此次收购,福泰获得了美国银行及摩根士丹利提供的45亿美元全额承诺过桥融资。
100亿美元,是福泰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并购案。
在囊性纤维化(CF)赛道所向披靡,如果仅将这笔并购视为福泰在罕见病领域的又一次补强,那显然严重低估了这笔交易对福泰的意义。
过去二十年,福泰几乎是囊性纤维化的代名词,它是全球Biotech中最极致的“单病种冠军”,围绕一个机制清晰、患者明确的疾病,将研发、注册到全球商业化的能力打磨到了极致。
但如今,福泰正在主动告别那个被单一疾病定义的自己。收购Crinetics,不只是引入了一个内分泌罕见病的组合资产,更是这家千亿市值的超级Biotech,向平台型MNC身份切换的关键一跃。
被CF成就,也被CF框定
当家产品销售超百亿美元、市值超千亿美元,福泰的成功,称得上是全球Biotech成功学的模范。
作为医药行业畅销书《十亿美元分子》的主角,福泰从实验室到华尔街的故事已被很多人熟知。从1989年至今,福泰成长故事最精彩的部分在于,他是一家从罕见病领域中奇迹生还、并且走出来、熬出头的公司。
进攻罕见病,对于一家初创Biotech来说,并没有多少运气可言。活的好一点的,归宿多半是被并购,更多的是破产倒闭,就像CGT先驱蓝鸟生物,从10年前投资人眼中的香饽饽,如今已经消失。
市场环境的严苛不会给予福泰多少碰运气的机会。
福泰成立后的第一个阶段可以用跌跌撞撞来形容,研发项目的运气都不是很好,要么烧钱解构、改进(免疫抑制剂FK-506),却很难推进形成产品,要么辛苦推出产品商业化(HIV蛋白酶抑制剂Agenerase),对应市场又早已被多家企业瓜分,要么造了个潜力药物(2011年,丙肝药替拉瑞韦)扭转业绩后不久,却被同领域更强大的后来者降维打击。
尽管数年受到屡战屡败之煎熬,但福泰活下来的一个亮点在于擅于审时度势,及时重塑战略,捕捉新的机会。从在免疫抑制剂上及时止损,到推动艾滋病药和丙肝药物上市,便是一个应变的过程。
不过,从Biotech走向Biopharma甚至今天的MNC,福泰的命运又夹杂着好运在其中。
2001年,福泰用近6亿美元的价格收购奄奄一息的Aurora后,开始有了罕见病囊性纤维化产品资产。11年后,其囊性纤维化产品Kalydeco上市,上市次年便有收获了不错的销售额。一朝成功,深深启发了福泰:在尚未被大力关注的囊性纤维化领域,实则大有机会。
那时,一个选择横亘在福泰眼前。有了商业化成绩,这时候是该聚焦,还是横向并购拓展?
不同的发展阶段让十五年前的福泰做出的选择,与十五年后的今天完全不同。
彼时的福泰,选择全力聚焦囊性纤维化这一领域,注重囊性纤维化产品的数次迭代升级,此后的数次收购和BD的动作几乎都是为了增强这一领域的研发技术实力,另外快速拓展适应证、打入更多市场以及开启更多灵活的专利保护。
在杀入囊性纤维化赛道后的十年,是福泰的第二大发展阶段,通过推动升级版本产品上市,其在囊性纤维化病领域拿下了统治级地位。
随着Kalydeco、Orkabi、Symdeko和Trikafta多款治疗囊性纤维化的药物的面世,福泰的差异化优势是可直接针对CFTR蛋白进行治疗,而此前,其他同类产品则更多是缓解症状。其中,三代囊性纤维化组合疗法Trikafta已成为其最吸金的产品。
如今,福泰凭借CFTR调节剂产品矩阵,将一个罕见病做成了百亿美元级别的大药。2025年全年,福泰总营收达120亿美元,同比增长9%。其中,Trikafta全年销售额约103亿美元,占公司总收入的85%以上。
时至今日,福泰仍在囊性纤维化领域持续构筑着自己的护城河。2024年12月,福泰新一代CF三联疗法ALYFTREK获得FDA批准。2025年,ALYFTREK全年贡献约8.38亿美元收入,其中第四季度销售额达3.8亿美元。福泰预计,2026年该疗法将继续成为主要增长动力之一。
然而,也正因在囊性纤维化赛道过于成功,它几乎成了外界乃至资本市场理解福泰的唯一标签。但福泰其实早就超过了一家Biotech的体量了,截至2025年末,福泰持有112亿美元现金、现金等价物及有价证券。
对于那些处在成长期的Biotech来说,专注是生存优势;但对于一家拥有全球商业化网络、百亿现金流和强大注册能力的公司而言,过度依赖单一疾病叙事,是被迫把自己的成长天花板压低了。
福泰曾给出2026年收入指引,为129.5亿至131亿美元,其中囊性纤维化类产品贡献收入将超过95%。在千亿市值面前,这样颇为单一的营收仍显单薄。
今天的福泰想要“告别”的,并不是具有传统优势的CF业务,而是那个“除了CF还有什么”的福泰。
向“Biotech型MNC”进化
Crinetics的资产属性,击中了福泰转型的痛点与野心。
Crinetics最核心的产品是PALSONIFY(paltusotine)。该药于2025年9月获FDA批准,用于治疗成人肢端肥大症,是首个且唯一每日一次口服的生长抑素受体配体。2025年第四季度上市首季,PALSONIFY即实现美国净产品收入540万美元,超过125名医生开具处方,截至12月底收到超过200份患者登记表。近期,该药已获得EMA人用药品委员会(CHMP)的积极意见,正等待欧盟委员会审批。
另一项关键资产是atumelnant。这是一款每日一次口服ACTH受体拮抗剂,目前正在先天性肾上腺皮质增生症(CAH)中开展CALM-CAH III期临床试验。2025年初公布的II期TouCAHn研究数据显示,atumelnant耐受性良好,可使肾上腺雄激素水平实现快速且强劲的降低;在完成12周治疗的参与者中,88%成功将糖皮质激素剂量降至生理替代水平。atumelnant已获得FDA孤儿药资格认定。Crinetics还计划在2026年上半年启动atumelnant治疗ACTH依赖性库欣综合征的II/III期无缝试验。
此外,Crinetics已启动paltusotine治疗类癌综合征的III期试验,以及atumelnant治疗儿科CAH患者的II/III期研究。根据福泰公告,Crinetics资产组合合计峰值年销售额潜力约50亿美元。
福泰预计,此次交易将在2029年对non-GAAP营业利润产生增益,公司也将立即合并PALSONIFY的销售收入。
整体来看,Crinetics已经拥有上市产品,也有后期临床资产;它既有确定性,又有后续增长空间。对福泰而言,这类资产最适合被其全球商业化体系放大。
更关键的是,Crinetics的疾病属性与福泰过往能力高度相似:患者人群相对集中,疾病机制较明确,治疗价值高,支付路径更偏专科和罕见病。福泰不需要盲目进入一个陌生的赛道,反而可以复制其在罕见病领域运行成熟的方法论。
更重要的是,如果你回看福泰的成长轨迹,就会发现,从Biotech成长而来的福泰,在每个成长阶段都留下了并购的印记。
通过并购切入囊性纤维化赛道并深耕十余年,在囊性纤维化赛道的产品竞争力足够强劲后,福泰横向拓展动作逐渐频繁。
早在2019年时,福泰两次出手收购了最具潜力的生物技术公司。当年6月,福泰宣布以10亿美元收购美国Exonics Therapeutics。Exonics致力于为DMD和其他严重遗传性神经肌肉疾病患者开发基因编辑疗法,增强其基因编辑能力;9月,又宣布以9.5亿美金现金收购Semma Therapeutics,这是美国历史上临床前阶段生物技术公司金额最大的现金收购。
福泰重仓拓宽赛道的脚步也从未停止。
2022年,福泰以3.2亿美元收购ViaCyte,获得干细胞分化的胰岛细胞技术平台,加速1型糖尿病细胞疗法VX-880(zimislecel)的开发。目前,FORWARD试验中12名接受全剂量治疗的患者在一年后全部消除了严重低血糖事件,其中10人已完全停用外源性胰岛素。
2024年,福泰以约49亿美元收购Alpine Immune Sciences,获得肾病免疫资产povetacicept。今年3月,基于RAINIER III期研究的积极中期数据,福泰已完成povetacicept治疗IgA肾病的滚动BLA提交;FDA已受理该申请并授予优先审评,PDUFA目标日期为2026年11月30日。
与此同时,福泰还在推进APOL1介导肾病口服抑制剂inaxaplin的AMPLITUDE II/III期试验,该药在II期研究中将蛋白尿降低了47.6%,以及疼痛领域药物JOURNAVX(2025年全年收入6000万美元)、基因编辑疗法CASGEVY(2025年全年收入1.16亿美元,全年64名患者接受输注)等多条管线。
对于福泰在2023年提出的“五年推出五款新产品”策略目标,除了内部研发持续发力外,还必须得通过并购,共同加速兑现。
福泰近5年来并购的行动力也是超强。从2019年的Exonics与Semma,到2022年的ViaCyte,再到2024年的Alpine,以及如今的Crinetics。福泰正在用持续的、越来越大额的并购回答一个核心命题:当内生研发的边际增速难以支撑百亿体量的扩张时,囊性纤维化赛道的成功能被复制吗?
而福泰寻求的转型,也不是简单地从“小公司”变成“大公司”。真正的变化在于,福泰正在从一个由单一疾病领域占据主导的超级Biotech又或者说中型Biopharma,走向一个拥有多治疗领域、全球商业化能力和持续资本配置能力的平台型公司,并且更接近MNC的形态。
当然,福泰还远不及辉瑞、罗氏、诺华、默沙东那样的传统MNC。它没有庞大到覆盖几乎所有主流治疗领域,也没有依靠大量成熟产品滚动维持增长。但它正在具备MNC的几个核心特征:百亿美元级收入的产品组合,多治疗领域布局,全球商业化网络,持续并购能力,以及对外部资产进行系统性整合的能力。
不同的是,福泰的MNC化并不是传统大药企式的“规模化扩张”,而是带有鲜明Biotech底色。所以,福泰正在走向的并不是传统MNC,而是一种“Biotech型MNC”。
此番100亿美元收购Crinetics,或是福泰发展史上的一个新节点。
它意味着福泰的战略重心已经不再只是“如何延续囊性纤维化领域的优势”,而是如何让囊性纤维化之外的多个治疗领域共同支撑未来增长。
这也是几乎每一家Biotech成长到一定阶段后必然面对的问题:当一家创新公司已经拥有MNC级收入、MNC级现金流和MNC级商业化能力,它还会满足于只做一家Biotech吗?
福泰给出的答案正在变得清晰——它不想只做更大型的Biotech,而是要成为一个由Biotech能力驱动的新型MNC。
新福泰正在告别旧福泰。它告别的不是专注多年的赛道,也不是创新研发的基因,而是那个被贴上单一赛道标签的自己。那福泰接下来要面对的真正的问题是:当福泰越来越像一家MNC,它还能不能保留Biotech的锋利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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