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傅朗

他是第一位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中国艺术家；他是“人间画会”的首任会长；他打过渔、做过裁缝、打铁、做杂工、也当过茶馆伙计；他的作品涉及油画、水墨、速写、漫画……被人戏称其画风如同“一盘辣椒炒牛肉”，而他本人却将自己视为“现实主义浪漫派”——他是符罗飞，一个在艺术史中略显陌生的名字，却终于在大半个世纪后，带着那段战时记忆重新走进大众视野。

泰康美术馆“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开幕现场

2026年4月19日至7月5日，泰康美术馆呈现符罗飞（1897-1971）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艺术生涯回顾展——“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出作品计四百余件，其中29件为泰康收藏珍品，珍贵历史文献百余种，其中不乏大量首次面世的未公开手稿、史料等稀缺研究资源。展览共设有“田园牧歌”“怒吼吧中国”“饥饿的人民”“星丛：人间画会与中国战时艺术”“换了人间”“自画像”“海之南”七个单元，立体呈现符罗飞个人经历和所处时代背景对其创作主题和风格的影响。

画笔即刀锋：从渔家少年到现实主义先锋

符罗飞的艺术生涯是一部个人与时代交织的传奇。少年时期在南洋一带漂泊谋生，青年时代投身革命运动，随后远赴欧洲学习艺术，而后他又毅然回国，成为在战火中奔走于粤、港、沪、渝等多地“战地画手”。从海南的渔村少年到威尼斯双年展首位中国参展艺术家，他的一生跌宕起伏，如同一面不同文化与社会背景下的多棱镜，而无论身处何地，符罗飞始终以画笔回应时代与现实，并逐渐形成了自身独特的艺术语言。

符罗飞《水乡人》20世纪40年代 纸本粉彩 69.2×69.6厘米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符罗飞旅居意大利时创作的作品

符罗飞水墨作品

符罗飞的创作跨越水墨、速写、漫画与油画等多种媒介。在意大利留学期间，他接受了严谨的西式造型训练，作品兼具古典素描功力与表现主义情绪张力，受那不勒斯画派影响，尤其体现在对社会底层人群的关注。

符罗飞《逃避》（又名《疏散列车》）20世纪40年代 纸本粉彩 59.3×66厘米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符罗飞《酒色》（又名《消化》）1946年 纸本粉彩 84.5×100.5厘米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抗战中后期，符罗飞巩固了两条并行的创作路径：一是基于实地采访和以记录新闻事实为倾向的“报道画”，二是政治讽刺画——通过紧缩式广角构图、矮小畸变的人物造型和奇幻阴郁的色调营造强烈的视觉张力。在《逃避》中，他描绘了来自不同阶层的男女老少涌入一节人满为患的疏散车，通过人体、列车形态的缩进和畸变，画面用一种奇特的张力将观者也卷入逃难的人群中，将我们拉回到战时国人的普遍境遇里。

战时贫苦百姓的照片资料

符罗飞《摆摊》20世纪40年代 纸本炭笔 9.5×15厘米 广东美术馆藏

符罗飞《独眼者》20世纪40年代 纸本墨笔 13×12厘米 广东美术馆藏

符罗飞《饥民系列之十一》（又名《等饭票》）20世纪40年代 纸本炭笔 9.5×14厘米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他以粗粝的线条和灰黯的色调揭露社会黑暗，在《摆摊》《独眼者》和《饥民系列》中直指民生疾苦，通过对大量流亡、饥饿与苦难形象的描绘勾勒难民的绝望，也传递着民族觉醒的力量；他的讽刺漫画与速写作品则以敏锐笔触猛戳阶级对立下的社会现实，用一系列游走于人兽之间的寓意形象凝聚痛苦与愤懑，在释放出直击人心的艺术力量同时，也呈现出艺术家的道德立场——既扎根于苦难现场，又不失对人性尊严的坚守。

展厅现场

在长期的艺术探索中，符罗飞逐渐形成他所称的“现实主义浪漫派”。这种风格既保持了现实主义的社会关怀与历史意识，又在色彩、笔触与构图中融入富于激情与诗性的表达。艺术家黄新波曾评价他的画作“使人颤栗，使人激愤，同时也使人在灰黯的色调中看见美丽的虹彩”；新中国成立初期，亦有人戏称其画风如同“一盘辣椒炒牛肉”——劲道、炽烈、直抵人心。

不止于个人：人间画会与中国战时艺术的集体图谱

策展人蔡涛老师现场导览

本次展览不仅是一次聚焦符罗飞个人艺术实践的梳理，更是一段历史的“昨日重现”——它以个人经历为起点，探向时光深处，通过中国战时艺术与“人间画会”脉络相关代表作，还原出1940年代左翼美术的发展生态，匡补现代美术史研究里一块“缺失”的拼图，逐渐将那段被淹没的历史以“集体叙事”的方式更加清晰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人间同人（文学、美术）合影 ，1947年于香港旧藏照片，黄新波个人档案藏 （后排左起：梁永泰、老慕端、陈实、金帆、杨静、陆无涯，前排左起：陈雨田、黄新波、华嘉、陈宝昌）

展厅现场

策展团队移除了传统展墙，取而代之地用澳松板划分空间及作品，观众步入展厅，就仿若走进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档案馆去亲手翻开牛皮纸袋中的文献，历史现场的粗粝质感糅合着艺术家笔下的敏感与温度，恰到好处的完成了观展体验的闭环。

丁聪《阿Q正传》（选页） 1944年 纸本木刻 15.6×12.5厘米 私人藏

黄新波《英雄路上的英雄——史迪威路的完成者》1945年 纸本彩色炭笔画 29.3×38.2厘米 黄新波个人档案藏

黄永玉《讲故事》1946年 纸本黑白木刻 14.3×19厘米 私人藏

庞薰琹《无题》（又名《落难的文人子女》）1945年 纸本水彩 65×45厘米 私人藏

在展览特设的“星丛：人间画会与中国战时艺术”单元，通过宣言、简报、杂志、书信及作品等作品和资料，立体呈现了这一群体多样而极具张力的艺术面貌。当黄新波、张光宇、叶浅予、丁聪、司徒乔、庞薰琹、廖冰兄、李桦、黄永玉、谢趣生这些名字汇聚在一起时，上世纪40年代中国战时艺术的创作图谱逐渐清晰。

张光宇《西游漫记》（选页） 1945年 纸本漫画 37×26厘米 张光宇艺术文献中心藏

廖冰兄《赢得“义”衔赤体归》1946年 纸本漫画 38.3×49.3厘米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李桦《怒潮组画》（选页）1947年 纸本黑白木刻 19×26.5厘米 私人藏

司徒乔《父女》1946年 纸本水彩 35.4×26.4厘米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谢趣生 《招魂曲》系列（选页）1946年 纸本漫画 私人藏

他们中有的用漫画尖锐讽刺直击时弊，有的以黑白木刻记录人民在战争中的坚韧，有的用犀利幽默的视觉语言催人深省，有的则在绘画语言上大胆融入国际元素，将现代艺术经验与现实题材相结合。

这些来自不同媒介与背景的艺术家，在战争与社会动荡中形成了独特的创作网络。作品风格各异却精神同源，是他们共同构筑了中国战时艺术的精神脊梁。

符罗飞《新环境》约1947年 纸本水粉 68×71.5厘米 广东美术馆藏

“换了人间”：在暗夜中持灯，在断裂处续火

展览标题“换了人间”取自毛泽东《浪淘沙·北戴河》的最后一句，它并非指向宏大的胜利叙事，而是对那个剧烈变动时代的一种象征性概括。在20世纪上半叶的动荡岁月中，艺术家们面对战争、流亡与社会变革，以绘画记录现实、表达愤怒，也寄托希望。

展厅现场

正如符罗飞所说：“我们今后要求的就是内容与形式，社会价值和艺术价值互相融合的作品。”时代的“符罗飞们”以画笔为见证者，将个人经历与民族命运交织在一起，使艺术成为回应时代的有力方式。

泰康美术馆的学术研究框架以“1905—1942—1976—现在”为断代节点，并以“建制、媒介、艺术生态”为三大核心问题，其中“媒介”自2012年起被持续作为核心议题推进，强调以历史观与当代并重的视角，理解不同艺术媒介在中国艺术现代化进程中的嬗变。

从海南的渔村少年到投身革命的“战地画手”（左至右）：符罗飞《艇家的孩子》20世纪40年代 纸本水彩 29×38厘米 广东美术馆藏，《自画像》1967年 纸本墨笔 12×13厘米 家属藏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试图呈现的，正是这样一段充满力量的艺术史——它不仅重现了一位艺术家的生命轨迹，也是属于一代人在动荡时代中的精神选择。

“启发人类感情的最有效手段是艺术。”

——符罗飞

换了人间——展览现场

当个体良知与时代共振，艺术便成为照亮未来的星火。当观众走进展厅，与这些作品和文献相遇时，也是在同历史展开一次对话，在这份跨越时空的热忱中重新思考现实主义所蕴含的力量与意义。

据悉，本次展览将持续至7月5日，展期内将举办系列专题讲座、工作坊等学术活动，邀公众共探战时艺术的宝贵精神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