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当前位置:新闻 > 文化 > 正文
云梦,归去来兮!——故乡觅文脉,游子释离愁
2026-03-18 来源:中国网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千年前唐代诗人、政治家贺知章的叹息,竟成了我回故乡最贴切的注脚。四十年光阴如水,只是让我茫然的,不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的伤感与无奈,而是故乡的路,我认不得了。

湖北云梦,这片古称“云梦泽”的土地,被孟浩然写下“气蒸云梦泽”的泽国,我曾在唐诗里读过它的壮阔,在睡梦中见过她的炊烟,而今,当双脚踏上这熟悉的泥土,漂泊的游子只在记忆的褶皱里,触摸到故乡云梦的脉搏。她以楚水为弦,以秦简为谱,弹奏出跨越千年的回响。这次,我想去游览的是那些承载家乡巨变与离愁的打卡地——它们不仅是砖石与文物的陈列,更是血脉与文化的归途。

祥云湾:他乡亦故乡

走过那座石桥,我竟一时恍惚,以为自己误入了江南的旧梦。这座以"古建为骨、文化为魂"的活态博物馆,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华夏建筑长卷。漫步"一街五园",旱街与水街相映成趣,古建九派园汇聚京、晋、徽、苏等流派,227栋迁建古建筑错落有致,仿佛时光倒流,让人在飞檐翘角间触摸到先人的智慧。白墙黛瓦,飞檐斗拱,不是仿古街市那种浮华的皮相,而是有筋骨的——那是从全国各地抢救来的两百多套濒危古建筑,被工匠们一砖一瓦、一榫一卯编号复原重生。徽派的婉约、苏派的雅致,竟在这楚地水畔共生。

我抚摸着一扇扇雕花木窗,指尖触到的是数百年前无名工匠的体温。聚贤堂里,光影流转,古老的飞檐,被全息投影勾勒出梦幻的轮廓。夜幕降临,烟花点亮星河,情景剧《一封家书》在老戏台低吟,那源自睡虎地木牍的亲情,让游子眼眶微热——原来,故乡从未远离。这里,是历史与现实的交点,每一块青砖,都在诉说"中华简牍文化名县"的骄傲。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故乡不再只是地理的故乡,她把那些散落天涯的记忆都收拢回来,集成安放在这十里曲阳河畔。

楚王城遗址公园:踩在历史的肩膀上

从祥云湾向东,就到了楚王城遗址公园。当地人管它叫“云梦的芯”——一个“芯”字,把这座城的魂都点透了。

说它是“城”,如今其实更像是一道蜿蜒的土埂,长满杂草与野花,潜伏在天地间。可就是这道不起眼的土埂,曾是周秦汉三代沿用的重要城邑故址,也是秦汉帝王的巡游禁苑。遥想当年,楚王在此阅兵,战车辚辚,战马萧萧,尘土飞扬处,是何等的气势恢宏。

说它是公园,其实更是一处历史遗址。设计者用心良苦,以“楚国别都”为魂,将千年烟云凝于一园,遗址保护带与市民休闲区巧妙相融。我站在这里,想起四十年前离家时,此处还是脏乱不堪的城郊,无人问津。如今,她已成为全省的“打卡”地标。

登上那面夯土城墙遗迹,脚下是近三千年的层累。考古队曾在这里挖掘出东周陶井、秦代竹简、漆器等万余件文物,其中一级文物就有一千多件。三千年王城根基,现已成为老百姓的日常背景。我看到晨练的老人在城垣下打太极,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在绿道上散步,孩子们在凤鸣广场的喷泉边嬉戏。

这一切,与那道沉默的古城墙,构成一幅奇妙的画面——历史不是用来膜拜的,而是用来生活的。我忽然觉得,历史并不遥远。故乡用一种近乎奢侈的方式,让她的子民踩在历史的肩膀上,过着热气腾腾的日子。

云梦祥山博物馆:寻根的灯火

沿着黄香大道走到龙岗路,一栋古朴庄重的建筑跃然眼前,这便是云梦祥山博物馆。作为云梦文旅"铁三角"之一,它寂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文化血脉。馆内珍藏的东汉陶楼、睡虎地秦简文物,宛若一部部沉默的史书,无声诉说着“华夏第一楼”的辉煌过往。馆名中的“祥山”二字,正是为捐建者云梦游子欧阳祥山而镌刻。

博物馆的唐风馆体,青瓦覆顶,如一座巨大的祠堂。步入展厅,五千余件文物静默无语,宛如一道沉睡千年的谜。那件“中华第一长文觚”静静伫立,木觚上墨迹犹存,好像还能闻到秦汉的墨香。我在那幅彩绘门板画前驻足良久,画中人物衣带轻扬,眉目间竟透着几分熟悉的温厚,让人不得不惊叹秦代能工巧匠的高超技艺。

四十年前我离家时,这些文物尚沉睡于地下;四十年后归来,它们已成故乡的珍宝。游子凝望,恍如与祖先隔空对望——那些斑驳的陶片,是故乡递给游子的信笺,字句虽古,情意如初。其实,每一个漂泊的游子,不也像一件待归的文物,在岁月的风尘中斑驳,渴望着被一座叫“故乡”的博物馆妥帖收藏。哪怕只是馆中的一盏灯,也足以照亮回家的路。

中华文化黄香园:孝道的温度

走进中华文化黄香园,便走进了童年。小时候,夏夜纳凉,母亲摇着蒲扇,一遍遍讲“黄香温席”的故事:“冬天冷,黄香先把爹爹的席子捂热,再让爹爹睡……”那是我关于“孝”最初的启蒙。如今,这个九岁孩童的故事,被安放在这座文化园里,将两千年的孝风,化作满园清雅。

园子不大,却古木参天,小桥流水。黄香祠肃穆,孝廉馆清幽,那尊黄香雕像温润如玉。年轻的父母牵着孩子,在雕像前驻足低语——当年的我听故事,如今的故事被人听。

黄香墓前,我久久伫立。九岁丧母,以身温衾——这八个字,是云梦人刻进骨血的家训。

二十四孝柱,一根根矗立着,这不是冰冷的石雕,而是祖先的脊梁。孝魂石上,风过处,仿佛还能听见“扇枕”的窸窣、“温衾”的声息。游人倚栏思源,恰似游子遥望故土。黄香的孝心,早已融入故乡的山水,成为游子心中永不褪色的离愁。

四十年的漂泊,四十年的牵挂,我给家里写过信、汇过钱,却从未像黄香那样,为父母捂热过一次被窝。站在这里,我才懂得:孝,从来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教条,而是一代代人的口耳相传,是那份愿意把最温暖的地方留给至亲的本能。

走出园区,我在想,孝道之所以能传承千年,不是因为它被写进了多少典籍,而是因为被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用一生去践行。黄香如此,你我亦然。这是流淌在我们血液里的基因,是我们无论走多远都割不断的根。

秦简原址纪念园:沉睡千年,今朝苏醒

如果说中华黄香文化园是温情的,那么睡虎地秦简原址纪念园,则是震撼的。这里的地形像一只卧虎,所以叫睡虎地,它是“中华法系之源”的圣地。馆藏的5000余件文物中,秦简如星辰般闪耀,它们曾沉睡地下,如今却诉说着秦代律法的完备与智慧。

1975年,就是在这只“老虎”打盹的地方,农人的锄头叩响了一个惊天秘密。一千多片竹简,四万多字秦隶,一位叫“喜”的秦吏用毕生的心血抄录下的秦律,在地下沉睡了千年后重见天日。他不是帝王将相,却用满墓的竹简,为自己立了一座无字的丰碑。

如今,通过3D技术,这个叫“喜”的中年人又活了过来,隔着玻璃与我们四目相对。更让我眼眶发热的,是那两封木牍家书——秦国士兵“黑夫”和“惊”,写给大哥“衷”的信:“母得无恙也……钱衣,愿母幸遗二三……”。两千多年前的牵挂,与我四十年里寄回家的那些家书,又有什么不同?原来,所有的离别都是相似的,所有的思念都是相通的。这哪里是冰冷的文物,分明是跨越了两千年的一声“珍重”,它让游子顿悟:故乡的根,深植于这些简牍的字里行间。

纪念园建在秦简的出土地,几座放大的复刻版秦简雕塑直立在园中。我站在雕塑前,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冰冷的石材,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我想象着两千多年前,“喜”也是这样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文字。他一定不知道,这些竹简会成为后世了解秦律最重要的史料;他更不会想到,两千年后,会有一位离家四十年的游子,站在他安睡的地方,向他躬身致敬。

“喜”其实也是一个游子——他游走在时间的长河里,用文字为后人留下了那个时代的记忆。而我游走在空间的距离里,用脚步丈量着故乡的变迁。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时光的流逝与遗忘。

从睡虎地出来,天色已晚。我站在路边,回望这一天的行程:祥云湾的烟火、楚王城的风骨、祥山博物馆的古韵、黄香的孝道、秦简的律音,交织成一首无言的归乡曲。祥云湾为我收容了天下的古意,楚王城为我托起了千年的烟火,博物馆为我珍藏了故乡历史的悠久与厚重,黄香园为我捂热了童年的记忆,而睡虎地则用两千年的简牍,让我见证了游子的家国怀怀,读懂了我四十年的离愁。

她们不仅是打卡地,更是血脉的锚点——历史在此沉淀,现实由此生长。游子的心,终在这片楚水之畔,找到了归途。(廖毅文)

统一服务邮件|Unified Service Email:chinanewsonline@yeah.net
Copyright@中国通讯社(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