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凯蒂·帕特森与策展人张尧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文/李芷葳

雨还没有落下来，凯蒂·帕特森已经察觉到了。

10月26日下午，在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下沉空间，策展人张尧讲起对谈前一天的这段插曲。她与艺术家凯蒂·帕特森从北戴河乘车回京，列车进站时，凯蒂望向窗外，说好像下雨了。张尧看了看干燥的地面，并没有下雨的迹象。然而从车站前往酒店的路上，雨真的落了下来。

这段小事恰好是理解凯蒂·帕特森作品的一条线索，这位艺术家对光线、气味与水汽的敏感，总是先于认知里的宏大的概念。那些以亿年计的时间，那些无法亲历的天体运行，经由她的处理，以一束光、一缕烟、一滴水的方式，进入人的感官。

开幕对谈，北京UCCA下沉空间拍摄：李芷葳

10月25日，“凯蒂·帕特森：深时航行”在北戴河UCCA沙丘美术馆开幕，展期至2027年4月11日。本次展览是这位1981年出生的苏格兰艺术家在中国的首个机构个展，由UCCA助理策展人张尧策划。展览汇集21件作品，涵盖凯蒂近二十年的代表作、两件最新创作，以及三件UCCA委任作品。四十六亿年的地球故事，被这样带进了一座渤海边的美术馆。

“凯蒂·帕特森：深时航行”展览现场，UCCA沙丘美术馆，2026。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凯蒂·帕特森：深时航行”展览现场，UCCA沙丘美术馆，2026。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何谓“深时”？

“深时”是地质学中描述地球历史的概念，其尺度以百万年乃至亿年计。相较于地球四十六亿年的历史，人类文明几乎只是刻度上难以辨认的一瞬。我们虽然可以从数学上理解亿万年，但却很难对这样漫长的时间产生真实的感觉。

凯蒂的创作正发生于此。苏格兰的地貌与冰岛的冰川、火山，为她提供了有别于日历和钟表的时间参照。在这些景观面前，时间显露为缓慢的堆积、侵蚀与消融。她早期在冰岛发起的一个艺术项目，是让人们通过电话，听见冰川正在融化的声音，遥远的自然景观被接入日常，时间此刻有了声音和形状。

“深时航行”沿着这一思路展开，宇宙、时间与自然被串联起来、彼此交织，观众只要打开感官，就能和艺术家一起踏上穿梭时空的航程。

“凯蒂·帕特森：深时航行”展览现场，UCCA沙丘美术馆，2026。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一叶知秋

展览的动线本身就是一次由近及远的航行，从脚下的地球出发，经过月亮和太阳系，抵达更深的宇宙。与这条不断扩张的路线相伴的，却是作品尺度上的凝练。

从地面出发，开篇的《森林》（2024）只是一截纤细的树枝，却由全球一万种树木的灰烬制成。《化石项链》（2013）将170颗化石磨制的珠子串起，每一颗珠子对应生命演化的一个节点，从单细胞生物到第一朵花。新作《月亮，星辰与世界》（2026）则从地球上多种物质中提取碳元素，在高温高压下将其炼造为一颗钻石。

“凯蒂·帕特森：深时航行”展览现场，《森林》，UCCA沙丘美术馆，2026。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凯蒂·帕特森，《化石项链》，2013，丝线串联的170枚雕刻成圆形的化石，73.7 × 20 × 0.8 cm。柯恩画廊展览现场，2016。图片由凯蒂·帕特森工作室提供。摄影：克里斯托弗·伯克。

视线转向天空，《凤凰座》（2016）由92盏灯组成，每盏灯的亮度对应凤凰座中一颗恒星的相对光度，星空被拉近展厅，成为一张可以走近的星图。新作《夜》（2026）将南北半球肉眼可见的约一万颗恒星的颜色，汇入一根细长的灯管。《暮光》（2026）用半透明窗膜覆盖住五号展厅朝海的落地窗，将火星日暮的色彩引入室内。与我们熟悉的黄昏不同，火星的日落是蓝色的，展厅中的梦幻色彩将我们带到另一颗星球。

凯蒂·帕特森，《凤凰座》，2016，串灯、92只灯泡，尺寸可变。由艺术家和柯恩画廊提供。图片由凯蒂·帕特森工作室提供。摄影：埃温·劳里岑。

“凯蒂·帕特森：深时航行”展览现场，《夜》，UCCA沙丘美术馆，2026。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凯蒂·帕特森：深时航行”展览现场，《暮光》，UCCA沙丘美术馆，2026。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这种转换也发生在嗅觉、听觉与触觉中。《焚，林，火》（2021）的两种香，分别指向地球上最早的森林与气候危机下濒临消失的森林。两片相隔数亿年，从未同时存在的森林，在燃烧中相遇了片刻。《初有山》（2019/2026）提供了五座山峰形状的模具，山川不再只供仰望，也可以被观众握在手里，再推平重来。

“凯蒂·帕特森：深时航行”展览现场，《焚，林，火》，UCCA沙丘美术馆，2026。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点燃蜡烛的艺术家凯蒂·帕特森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凯蒂·帕特森：深时航行”展览现场，《初有山》，UCCA沙丘美术馆，2026。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而在《地球—月球—地球》（2007）中，距离留下的是缺损。凯蒂将《月光奏鸣曲》译成摩尔斯电码发往月球，再将经月面反射回来的信号译回乐谱。传输中的损耗使旋律出现变形，月亮仿佛参与了乐曲的改写。我们无法直接见识宇宙的辽阔，却可以在音乐的波痕中听见距离。

凯蒂·帕特森，《地球-月球-地球（月球表面反射的〈月光奏鸣曲〉）》，2007，混合媒介，100 × 146 × 149 cm。图片由凯蒂·帕特森工作室和Lowry提供。摄影：本·布莱科尔。

水、雾与来去

在这次展览中，艺术家凯蒂为沙丘美术馆创作了《雾》。作品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一千多份水样，冰川、海洋、河流、深层地下水，还有雨林中的湿气与清晨的露水。它们被化作细雾，在美术馆的户外平台上聚拢、飘散，向着海面去。

凯蒂说，创作时她想到的是中国山水间的云雾。雾随天气和穿行其中的人不断变化，没有哪两团雾完全相同。那些来自不同地域、经历不同旅程的水，在这个星球上不断蒸发、凝结、降落，却从来没有以这样精确的方式汇聚到同一个地方。

展览结束后，这些水雾不会被回收，而是进入北戴河的水系，继续蒸发、凝结、降落。凯蒂的许多作品只能发生一次，冰川融尽，消融的声音便不再；香会烧完，雾也会散去。凯蒂说自己喜欢“消逝”的感觉，它迫使人面对失去，也更加珍惜当下。

雾中的凯蒂·帕特森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调试《雾》的那几天，团队曾尝试开启装置，白色水汽漫过平台，涌向沙滩，海滩上的孩子们看见了，笑着一路跑进雾中。张尧说，那一刻她意识到，作品的观众也包括那些原本只是来海边玩耍的人，没有什么比此刻人与自然之间的往来更加动人。

被《雾》吸引的孩子们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尚未散去的回声

对谈中，有观众问艺术家创作里是否含有东方元素。策展人张尧说，凯蒂的作品确实和东方思想有很多共通之处，她的作品始终强调“人与自然万物彼此相连”，近似于“天人合一”的思想；其作品《月亮，星辰与世界》希望在一颗宝石中囊括世间所有物质元素，也正像是佛学里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凯蒂也坦言，东方思想确实给了自己很大的启发，她希望在日后的创作中继续了解东方哲学，吸收相关思路。

导览中的策展人张尧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凯蒂的创作根基始于欧洲：苏格兰和冰岛的地貌，浪漫主义的感受力，自然科学的研究方法，与此同时，她在谈《雾》时，想到的又是中国山水的云雾。她在谈未来创作计划的时候，还提到自己一直在收集各地的光，来自天空的，庙宇的。她的作品，生生不息，虚实变幻，与东方美学确实存在着巨大的对话可能性。

UCCA沙丘美术馆就为这段奇妙的对话提供了具体场所。大海、光辉和聚散的水汽，使作品始终与周围环境交换着信息。所谓万物相连，在这里可以被观看，也可以被身体短暂地经历。

走出展览，令人留恋的或许正是这种感知上的变化。一截树枝可以让人窥见全世界的森林，一段残缺的旋律可以让我们与月球的距离变得可闻。四十六亿年依然难以想象，但海边的一团雾，已经让人身处于时光穿梭、物象聚散之中，它散去以后，眼前的世界似乎也比片刻之前更为辽阔。

展览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