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农在往山下运送收割的刺嫩芽水培杆。
冬日清晨,在辽宁省抚顺市清原满族自治县土口子乡柴家店村北沟林区,薄薄的一层霜把落叶封在山坡上。林农纪师龙正弓着腰,用粗绳把刚砍下的刺龙牙段捆成捆,码在拖犁上,顺着山道往下拽。
“把这批杆子拉下山,准备越冬进棚,等春节前刺龙牙顶部的嫩芽一冒头,就能卖个好价钱。”纪师龙掰着指头算账,“你看,一平方米栽700棵,管理好了平均能出25斤芽,一斤按35元算,一亩地扣除苗、地和人工等成本,净剩15万元!”
这是辽东山区眼下最忙的一段光景。采下的刺龙牙枝条进棚越冬,经低温休眠再升温催芽,赶在春节前摘下鲜嫩芽头上市,一斤能卖到几十元。从山上这一捆捆木段,到年夜饭桌上一盘清鲜的山野菜,一条“林下生金”的链条,就藏在这条土路上。
曾经“树型不正、密度不均”的萌生杂木林,如今换了模样:红松幼树已连片成行,林下刺龙牙枝条密密匝匝。“这片次生林乔木层郁闭度调到0.5,光照刚好,林下刺龙牙成活率能有八成。”辽宁省林业科学研究院森林生态学科带头人张慧东,指着挂在树干上的郁闭度标识牌说。
辽宁是林业大省,拥有森林面积530万公顷,其中集体林占林地总面积的88%。守着这片林,如何把“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近日,记者走入林区找到了答案——辽宁省农业科学院所属的辽宁省林业科学研究院(以下简称“林科院”)和辽宁省经济林研究所(以下简称“经济林所”),以科技创新推动林下经济高质量发展,实现了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赢。
育良种,让野生苗变成“当家种”
森林是集水库、粮库、钱库、碳库于一身的大宝库,林下产出的人参、刺龙牙、朝鲜淫羊藿、菌菇,都是“森林食物”。全国林下经济利用林地面积达6亿亩,产值突破1万亿元。向森林要食物、向林地要效益,成为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端牢中国饭碗的重要一环。
2022年起,辽宁省农业科学院通过院基本业务费设立林下经济产业关键技术协同创新专项,连续资助林下经济产业关键技术研究,林科院、经济林所作为主要参加单位开展林下刺龙牙产业关键技术协同攻关。
项目组收集东北3省、11市、20县野生刺龙牙种子20份,开展育苗试验,建设刺龙牙资源保存圃20亩;审定林木良种1个,认定实用技术2个,制定标准2项;授权发明专利和软件著作权12件,发表论文13篇;建立示范基地500多亩,推广示范4000多亩。良种、技术、标准、基地,正全面改变辽宁林下经济的发展模式。
良种是林下经济的“芯片”。林下种什么、种出来的东西值不值钱,要先看种子好不好。
科研人员把“寻种”的功夫下在了大山里。林科院和经济林所长期开展林下山野菜种质资源收集、良种选育,逐步建立起刺龙牙等林下作物的种源评价与栽培技术体系。
在新宾满族自治县平顶山镇大东沟村村民闫刚的种植园里,科研人员发现了一株野生刺龙牙优异单株,以此培育出的二代,仍保持母树分枝多、枝梢粗壮的特点。2024年,该良种通过辽宁省林木良种审定,成为辽东刺龙牙反季节水培芽菜生产的“当家苗”。闫刚也在科研人员帮助下,从一名农民成长为国家林业和草原局聘任的“国家级乡土专家”。
定标准,让技术扎进“树荫下”
林下经济,首先是“林”,以提高森林质量为首要目标。
项目组提出兼顾经济与生态的可持续经营技术:对轻度、中度退化次生林先行抚育,伐除病腐木和没有培育前途的非目的树种,保留蒙古栎、色木槭等优良阔叶树,将郁闭度由0.9降至0.5左右;伐后当年或翌年春季冠下栽植红松苗,行间再套栽刺龙牙。
这条“抚育间伐—冠下更新—林下套栽—自然演替”的路径,既为乔木层优势树种和林下作物腾出空间,也多了一份收益。前3年,抚育工序与刺龙牙合并,成本摊薄;第3年起刺嫩芽、水培杆变现,每亩年收入800至1200元;后期红松生长超过刺龙牙进入结实期,盛果期每公顷结实600公斤以上。全程不清林、不断带,森林始终有覆盖,生态功能不降低。
2022年,项目组把目光聚焦到了柴家店村北沟林区的一条小流域上。研究人员先把小流域按地貌、坡位、坡向划分为林缘、沟谷、阳坡、阴坡四类立地,再以土壤条件和冠层郁闭度两个指标组合生成林下作物种植方案——在厚土层或中土层的低郁闭度林缘种植林果,在中郁闭度的沟谷或林缘培育林菌,在中郁闭度的阳坡种植林菜,在中高郁闭度的阴坡种植林药。
“过去是有什么种什么,现在是哪块地适合什么就种什么。”经济林所林下经济研究室主任刘振盼介绍,同样是林下地块,坡向差一个方位、土层差10厘米,适宜作物就不同。按立地配置后,一条流域内林果、林菌、林菜、林药各得其所。目前,这一方法已获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授权。
病虫害防治也有了新办法。刺龙牙根腐病曾让不少林农犯愁,团队从清原采集病根,经组织分离、致病性测定和分子鉴定,发现根腐病的病原是尖孢镰刀菌,并筛选出“以菌治菌”的办法。2025年,辽宁据此颁布了《刺龙牙根腐病诊断及防治技术规程》。此外,项目组还有5项林下经济地方标准获得立项,为林下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技术保障。
建基地,让林子变成“聚宝盆”
一项技术能不能见效,关键看基地。2000多亩的森林小流域,是项目组最引以为傲的“实验室”。
在这个“实验室”里,团队充分利用小流域森林的空间特点,把刺龙牙、林下参、大叶芹、朝鲜淫羊藿等林下作物按生态习性分别栽培到森林小流域的不同位置。
今年是林下刺龙牙栽培的第六个年头,刺龙牙全面进入丰产期,每亩可产成品杆1000根,按0.8元一根收购,亩产值800元。同一流域内,人参、大叶芹、朝鲜淫羊藿等按立地各就其位,年平均亩收益分别达到2000元、1200元和5000元。
“看到项目组的刺龙牙长势这么好,我也买了24800株良种繁育的刺龙牙苗栽到了自家林下,今年是第三个年头,预计光卖刺龙牙水培杆就能收入3万多元。”柴家店村林农张怀安说。
研究团队也为林下经济企业开展科技服务。在团队指导下,抚顺午久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不仅在林下栽培了2000亩刺龙牙,而且每年冬季都会开展刺龙牙反季节栽培:冬季把杆子移进大棚水培,40多天可长出新芽,反季节上市每公斤批发价达70元以上。林下栽植的红松也已扎下根,收益指日可待。
生态账同样有据可依。连续多年监测显示,试验区森林涵养水源功能与对照林相比无显著差异。林下种植刺龙牙明显提高了土壤细菌群落结构的分化和多样性,凋落物增加了林地土壤有机碳的积累,表层土壤碳含量提高了一倍以上。
“辽宁林下山参、红松子、榛子产量高,但同发达省份相比,林下经济粗加工多、产业链条短、龙头企业少,要把优势资源变成优势产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辽宁省林业和草原局改革发展处处长汪礼波表示。
从一个良种,到一个标准,再到一片基地,辽宁正用科技这把钥匙,打开绿水青山里的“森林粮库”,在科技兴林的道路上继续前进。雪落林海,相信来年春天,这片林子还会孕育出更多希望。
张芮嘉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于险峰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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