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治·莫兰迪肖像摄影:Mario De Biasi ©Archivio Mario De Biasi
文 | 林霖
在群星璀璨的艺术史长河中,乔治·莫兰迪独树一帜,用他至简的“瓶瓶罐罐”征服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们。人们总是乐此不疲地谈论莫兰迪的用色;谈论他为什么总是画那几个花瓶和罐子,总是画窗外那片天空和那条小道;作为一名意大利艺术家,为什么没有挥洒热烈如亚得里亚海的激情和色彩……可那样的话,他就不是乔治·莫兰迪了。“仅凭窗外所见,便足以让人穷尽一生去创作”,莫兰迪的精神世界从不是向外探寻或来自他人的推动,而是向内汲取能量而化成艺术之“光”。

“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现场,浦东美术馆,2026
2026年6月18日,上海浦东美术馆与莫兰迪博物馆联袂推出“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汇集了逾140件作品,涵盖油画、蚀刻版画、水彩与素描,全面而深入地呈现了乔治·莫兰迪完整的艺术创作轨迹,据称是莫兰迪迄今在海外举办过的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回顾展,其中包括鲜少展出的杰作、艺术家生前使用的实物,并构成了尤为意味深长的并置。标题“独白”也概括了展览的要义:莫兰迪为绝对主角,不设参照比较,亦无旁支脉络。同时展览的“彩蛋”是展出了一组珍贵的57幅摄影作品,由吉安尼·贝伦戈·加尔丁于1993年在莫兰迪工作室对外开放之前拍摄。

“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现场,浦东美术馆,2026
独白——这很符合莫兰迪的气质。但也必须特别点赞此次浦东美术馆布展和灯光设计,整体展厅“柔雾光”的基调就像展厅本身包裹了一层“莫兰迪灰”;当我们踏入展厅,就仿佛已走入了莫兰迪画中的世界。在这里,无需任何戏剧化的效果,也没有爱欲与荣耀等宏大命题,仅仅是绘画本身,也仅仅是“在场”本身足矣。

莫兰迪 《自画像》1924年(作者拍摄)
甫一走入展厅,观众就直面一幅莫兰迪创作于1924年的《自画像》。一般来说,我们对一个展览的第一印象往往来自于初见的“惊艳”,而这幅借自乌菲齐美术馆的自画像,却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也全然没有名人自画像的那种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他甚至看起来也有点没精打采。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幅作品旁边的墙面特别设计了一屏柔雾灯画框,仿佛是墙面的拓展,与作品对话,也是作品的延展。这种如画一般的柔雾灯设计也贯穿于展览走线的始终。

“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现场,浦东美术馆,2026
每一个展厅也因此有意设计成了一个个房间。有些房间是时间的具象化呈现;有些房间则只有安静的“静物”;有些房间摆放了当时莫兰迪卧室的器皿和花瓶……有一间蚀刻版画主题的房间还从博洛尼亚搬来一台星型手轮印压机——这是1993年被莫兰迪博物馆收藏后首次在博洛尼亚以外的地区展出。


《静物(面包与柠檬)》(1921年)展览现场及作品画面
在叙事上,虽然展览并非完全以时间线性叙事展开,但仍能让观众通过重要作品串联起艺术家的发展脉络。以往我们可能更了解的是成熟时期的莫兰迪,但在那些标志性的“瓶瓶罐罐”出现之前,莫兰迪也是走过了几个阶段:从后印象派到立体主义。其中,保罗·塞尚的影响非常深远的。或许,在塞尚理念的追随者中,莫兰迪是领悟得最精到的一位。比如展览中一件极小却极重要的《静物(面包与柠檬)》(1921年)中,已经可以看出莫兰迪自己的想法逐渐成形——从对比强烈的黑与白走向大面积的灰色中性过渡地带,承载面包与柠檬的桌板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于是物体成为一种无空间的“悬置”——物体只是“存在”本身。整体呈现了一种宏大的静谧感——如此迷你的一幅画却充满无边的能量,这正是莫兰迪整体艺术风格的写照。

《带黄色布幔的静物》油画及手稿展览现场
布展的巧思亦体现在四幅《带黄色布幔的静物》的并置——其中两幅是素描手稿,以及最终的油画成品。有意思的是,两幅手稿也有差别,一幅像涂鸦,另一幅是比较完整的、具有明暗关系的素描作品。从轮廓草稿到阴影笔触再到油画色彩构筑的实体,这三幅连贯起来看就像是前面两幅手稿叠加而有了最终的油画作品,也即莫兰迪将“正”与“负”两个空间叠加在一起,最终空间消失:布幔不是背景,瓶子也不是主角,它们各自独立。

“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现场,浦东美术馆,2026
因为其瓶花静物系列已广为人所熟知,故不在此重复讲述。展览中另一重要的板块是为“贝壳”单列的专题,阐述其作为二战期间莫兰迪完整探索的主题。结合时代背景来看,莫兰迪希望借此呈现一种绝对的寂静,并指向人类暴行生成之不可知、不可言说的缘由。贝壳象征生命消逝、无人文精神的“壳”,某种角度来看,凌厉的锐角恰如战争废墟和残骸。然而,莫兰迪的笔触如此内敛,他用温润平淡的色彩质感消弭了世俗的惊骇与人性之恶,不再有光与明媚,一切都是淡淡的灰。

“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现场,浦东美术馆,2026
我们不知道有没有生命可以称之为不变的永恒,毕竟生命每时每刻都在变动。如此,在战争岁月的莫兰迪,不是画“存在”,而是画“消失”。所谓“极致的孤独与致命的宁静”,其实是一种退隐。因此,我们不能止于把莫兰迪理解为“灰色调冷淡”,他画出了“灰尘”及“灰尘的阴影”,并承继塞尚的精神雕刻空间几何。

“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现场,浦东美术馆,2026
莫兰迪说:“我画一幅画,然后从中看到新的发展可能。于是我再画一幅画,然后再画一幅。”时间在流逝,万事万物都会消逝,艺术会吗?

“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现场,浦东美术馆,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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