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央美毕业季研究生作品专场展览现场(摄影_台馨遥)
采访、撰文|台馨遥
一年一度的央美毕业季,在这个5月再次拉开帷幕。伴随社交媒体的发酵,毕业季已然成为周边社区乃至整座城市一年一度的“艺术嘉年华”。5月14日,研究生毕业展迎来最后一天,展厅里依旧人头攒动,尤其是那些“爆款”作品前,每次经过时都围满了观众。人们高涨的观展热情与展厅里奔涌的色彩和青春能量,让艺术的魅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央美毕业展正式向公众开放始于2015年。那一年,学校将传统的“毕业展”升级为面向社会的“毕业季”,不仅首次将所有专业毕业生的作品同时集中展出,也向全社会敞开了大门。

《临界》作品局部,杨柏滢,装置,实验艺术与科技艺术学院(摄影_台馨遥)
此后十多年,毕业季经历了线上展、恢复线下后首次亮相便登上热搜,再到近年来人气爆棚的景象。与此同时,毕业生们的心态也在悄然发生改变,从“圈内叫好”到“圈外卖座”,毕业季如今已不仅仅是学生们三、四年毕业成果的展示平台,更成为他们展示个人才华、大胆发声、收获公众真实评价与反馈,并从中认识自我、确立信心与个人内在力量的舞台。毕业季以前所未有的社会关注度和社交媒体的流量加持为年轻的学子们,尤其是那些爆款作品的作者赢得了声势,亦成为我们观察当代青年人精神与观念画像,管窥青年艺术发展脉络的一面镜子。
每年毕业展上都会涌现一些爆款作品。今年,我们特意走访了几件爆款作品的作者,一起听听这些创作者们怎么说。

《幻梦鸢境》展览现场
郭婉钰:幻梦鸢境,一如人生
央美壁画系毕业生郭婉钰的毕业作品《幻梦鸢境》或许是今年毕业季拥有最高人气的一件作品,出于对当下社会情绪的敏锐洞察,郭婉钰以自己最喜爱的鸢尾花为题材创作了这件作品。截至毕业展最后一天,该作品的版画衍生品累计销售额已突破17万元。
“很多人看到作品时都误以为这是一幅油画。我是在木板上绷好油画布,再用丙烯一层层画上去的,每个局部都反复画了五六遍,最后喷了泰伦斯光油,所以画面看上去有光泽感。画鸢尾花的缘起,可以追溯到我研二去日本交流的时候。当时一座美术馆正在举办与鸢尾花相关的展览,馆外也盛开着大片鸢尾,我就拍了下来。假期里先画了一幅30×30厘米的木板小画。到了研三,才生长出眼前这张大画。”

《幻梦鸢境》,郭婉钰,200×200cm,木板丙烯
以中国传统散点透视法构图,画面层次错落充满视觉张力,细节处还有许多诙谐的处理,如煎蛋形状的花蕊,又比如似水母形象的花卉形态,尤其是画面右上角的局部,是作者在完成作品后凭直觉加上去的,类似抽象绘画中那种随性的书写。
“画面主要由紫色和绿色构成。我一直偏爱紫色,它由红和蓝调和而成——红色热烈,蓝色冷静,象征我性格的两面。加入绿色,是因为我的毕业论文研究的是敦煌莫高窟第172窟南壁的《观无量寿经变》,那是一幅青绿基调的壁画,我把那种绿提取出来,融合进画面,形成紫与绿交错的视觉效果。”

鸢尾花,木板小画
“整件作品想表达的主旨是‘向死而生’,借用了海德格尔的哲学术语。我以此作致敬影响我至深的创作者:欧姬芙的植物精神、玛格丽特的超现实诗意、博斯的奇幻叙事、达利的梦境语言,以及卡尔·布洛斯菲尔德镜头下的秩序,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片幻境的底色。鲜花因绽放与凋谢被人喜爱,人生也一样。我们都会老去、死去,但依然要把握有限的生命,在有限的时光里,努力舒展生命的姿态,带着向死而生的勇气,勇敢而坚定的生活。”郭婉钰说。

《MALL》,周江南,195×235厘米,绢本,2026年
周江南:新“山水”空间
中国画学院山水方向毕业生周江南的毕业创作《MALL》,不是一件传统意义上的山水画,乍一看,它与传统山水画大相径庭,却凸显出年轻的作者相当有文化跨越感的创作革新意识,以及近乎成熟的创作方法与心态。
周江南将传统中国画的经典图式、人物、场景与西方古典及现当代艺术中的经典形象和建筑形态,并置于“商场”这一现代人无比熟悉的都市空间中,使画面产生了一种超越现实、跨越文化时空的奇特视觉效果。

作品局部
在接受采访时,周江南说:“虽然我的专业是山水,但这次我并没有画传统意义上的山水,而是以商场作为创作原型。这源于我从小爱逛商场的生活经验。我发现,商场这个题材非常包容,它既能融汇古今中西,也能容纳我个人的感受与社会的世间百态。”
谈到作品的构思,他描述道:“这件作品一共画了十三层,从上到下贯穿了不同的主题。靠下面的部分偏‘形而下’,有人们逛街买奢侈品的场景,也有男女修饰仪容的行为——健身、化妆,从古至今、中西皆然。再往下,是我童年时喜欢玩的一些项目,像商场里那种巨大的滑梯,还有类似滑翔伞的游戏。画到这里,我脑海里就响起‘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的旋律,所以画面中还加入了一个‘不可掉头’的当代符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我,面对着一片光明,又带着些许迷茫。”

作品局部
“越往上走,就越偏向‘形而上’的精神需求。有一层的主题是艺术——那是一个巨大的剧院,里面混杂着京剧、桑巴舞和歌剧,像一场热闹的游行。紧挨着的是一个画廊,人们通过美术作品获得身心的愉悦。再往上到了类似宗教的领域,灵感来自我去天津蓟县独乐寺旅行的经历:一座巨大的观音阁,观音的双眼透过窗户,静静凝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最高一层,我设置为‘时间之屋’——时间笼罩一切,直到今天,人类似乎仍然没能逃脱它的掌控。整幅作品我一共画了八百多个人物,希望观者能在里面自由游走,形成一段属于自己的独特旅程。”

作品局部
整幅作品借用中国传统绘画中的金碧手法,画面大面积使用了金箔,余下的大块面则以石绿作为主基调。两种颜色碰撞,形成很强的视觉张力。周江南进一步解释说:“在传统符号的转化上,比如有的形象会让你联想到敦煌莫高窟的千佛,它原本象征着每个人都是一个自在完满的个体。但在这里,我赋予了它更当代的意象——每个人有点像抽取一个盲盒,决定自己今天穿着的‘皮肤’,获得一个社会身份。另外,画面中还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鲸鱼。我希望有一个超越所有渺小个体的宏大形象存在,就像庄子《逍遥游》里所说的那样,人们可以从中获得思想和精神上的逍遥与自在。”
在周江南看来,中国画是一个非常开放的学科。“一方面,它有着极其深厚的传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宝库;但另一方面,这些传统并不是禁锢我们的所在。我们可以将传统中的精神、意象和思考方式作为创作的来源,生长出全新的面貌。所以,它一定不是一个固定的图式或范式,而是一脉能够持续给予我们养分的活水之源。”

《吊五人赋》,徐圣伦
徐圣伦:以具象雕塑剖开现实隐匿的一角
雕塑系徐圣伦的毕业创作《吊五人赋》,同样是今年研究生毕业展上一件人气极高的作品。徐圣伦的作品主题多贴近现实,关注特殊群体。《吊五人赋》以细腻朴素的具象雕塑语言为五位农村老人书写了一首质朴而动人的挽歌。
“2025年3月,我通过走访最早接触到相关现实问题。我想呈现的并不是一份社会调查报告。之所以去走访,也不是为了做社会学研究,而是以一个艺术创作者的身份,到现场环境中与人接触,感性地抓取信息,最终给出一个事情的结果。通过这个结果,我希望作品有更宽阔的解读空间,而不是去具体追究某一种原因。”

作品局部
“这件作品在塑造上,对我而言是一次突破。在塑造人物时,我追求一种‘赋’的精神,也就是穷尽各种描写。无论是人物的身体、手脚这些局部,还是身上的服装,每一处我都使用了不同的塑造语言。比如人物身上的毛衣,是先做好原型,翻模印出来再贴到雕塑上的;棉裤和其他衣物的处理则是各有表情。我希望所有的处理——人物的动态,他们身边的每一件物品,都是有表情的。这也是我在这件雕塑的塑造手法上,最用心打磨的地方。”
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中,具象雕塑似乎正逐渐面临退场。作为年轻的创作者,徐圣伦则有着个人在这条艺术道路上的思考与抱负。

作品局部
“除了选定这个具体的社会事件作为主题,这件作品的创作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认为,当下具象雕塑在中国当代艺术,乃至世界的当代艺术中,都处在一种被边缘化的境地,这已是无法回避的事实。这背后有很多原因,比如材料本身的限制、空间占用的要求,也有它与社会脱节的一面。但在我看来,具象雕塑所具有的纪念性和纪实感,是其他媒介无法替代的。我想做的,正是用这种媒介去介入社会,推动具象雕塑与当代艺术的结合,而不只是让它停留在城市雕塑的层面。我希望它能真正进入当代艺术的语境里。”徐圣伦说道。

《熙攘未央》,翁庆庚,黑陶、紫砂、锌合金、椴木、黄金,200X150X220cm,2026年
翁庆庚:以材料语言突破传统壁画的定义边界
央美壁画系壁画材料研究方向翁庆庚的作品位于美术馆二层入口处,如果不知道他是壁画系的学生,你可能很难将眼前的装置视为一件“壁画创作”。
“这件作品之所以以装置的形式呈现,是我们壁画系材料工作室的研究方向所在——壁画材料研究。这些黑陶在云南当地原本只是做器皿的材料,我们把它引入艺术创作中,去学习它的材料特性并以此承载我们对个人与时代的观察和思考。”
在完成这件毕业创作的过程中,翁庆庚也完成了对自我身份与意义的追问。
“过去一年我不断捏制这些小人,也不断回忆过往。作品最集中的部分是中间这些黑色小人,他们堆砌在那里,呈现出一种追逐梦想的状态。”

作品局部
“在最高的那个位置,黑色小人没能登上下一级台阶,这意味着我们在追逐梦想时可能最终未能成功,那种失落、沮丧,甚至遗憾,全都交织在一瞬间。这一瞬间的所有情绪,也成为了‘我是谁’这个问题的一种答案。”
“红色小人是黑色小人的一次蜕变。它从沮丧和伤感中摆脱出来,完成了一场自我的和解。蜕变之后,这些红色小人和那些象征梦想的化身高塔一样,颜色变得赤诚,呈现出富有生命活力的状态。他们一面面对过往的梦想破碎,另一面又朝向新的目标努力。”
“木头小人代表着生命最具活力的状态。从它们的形体外貌上,带着一点孩童的天真。有人从小便找到了自己的梦想,围绕这个梦想长大,最终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最上方的高塔,代表着一个与生命等价的存在,只是这个存在,和‘我是谁’这个问题一样模糊不清,难以回答。”

作品局部
翁庆庚在作品中融入了对现实的隐喻和再现,他以当代的材料和装置这一空间语言,回应了壁画一直关注的核心问题——如何在公共空间中,用具有永恒感的物质材料,去承载个体或公共关的人文叙事和精神追问。“我不回避观众从这个作品中看到属于他们各自不同的生命阶段和状态,我只是做了一个更偏向个人心理和情绪层面的、带有浪漫主义的思考。”翁庆庚说道。

《途见》,欧阳南曦,240x180cm,绢本设色,2026年
欧阳南曦:个人成长《途见》四重奏
中国画学院花鸟方向毕业生欧阳南曦以四幅作品组成其毕业创作——《途见》,组画分别名为《新生》《悸动》《茁壮》和《探索》,是其个人成长经历的一种记录。
“这匹白马贯穿整个画面,其实画的就是我自己。我喜欢画小动物,我画的每一个小动物都是在画我自己,是一种精神寄托的象征。它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我性格里某一面的影子。比如这匹白马很乖巧,象征着希望,也象征着新生。”
“在绘画的技法上,从本科到研究生阶段的学习和个人创作,都绕不开中国的传统技法。研究生期间,我的研究方向是“丝毛法”——我画的每一匹马身上那些很细的绒毛,得离得非常近才能看到。这其实是中国工笔走兽画里很重要的一个传统技法;我们用的染色、三矾九染,以及罩染、对胶矾水的运用等,都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只不过当下的审美和古人的审美已经不同,加之自身观念的改变,所以不可避免地会在画面上做一些创新。”

组画之一《悸动》
“我的作品用色饱和度比较高,用的材料也相对较新,跟中国传统画的一些固有色不太一样。比如我会用到日本颜料,也会用一些其他的材料,这些在古画里也有先例。凑近看,你能发现这匹小马在闪闪发光,因为我用到了云母粉,还撒了金粉。”
“我觉得每个人都会经历这四个生命阶段:从血缘亲情紧紧联结的阶段,到青春期出现一些悸动、懵懂和心动,再到慢慢学会与自己相处、认识自我,最后是对世界充满好奇,想去探索、去冒险、去学到更多。”欧阳南曦说。

《待我生锈时》,艺术治疗研究,汤家骅(摄影_台馨遥)
汤家骅:一场情感延迟的艺术治疗实践
前不久,央美宣布正式新增“艺术治疗”本科专业,成为国内首个开设该专业的院校。事实上,在设计学院,这门专业早已付诸日常的教学实践。作为设计学院艺术治疗研究专业的毕业生,汤家骅的毕业创作《待我生锈时》,以作者对父亲“情感延迟”这一生命经验的体悟,完成了个人情感层面的疗愈。
“从我的视角看,我与父亲之间好像始终隔着一扇门,一扇心门。小时候只要一回家,我就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跟他过多交流,我好像不太在意他的感受。我们之间常年处于一种非常冷漠的状态,父亲最后一次埋怨我,说的是:你看你那屋的门让你摔的。对我来说,那扇门一直是我们关系里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
“去年,我毕业论文写得差不多的时候,父亲去世了。在殡仪馆看到他那一刻,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在创作和讲述这件作品时,我都处于一种非常羞愧的状态,我觉得自己在消费他的死亡,把他的死亡变成了我毕业流程中的一部分。直到我开始做这本铁书。”
《待我生锈时》包括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名为《三十斤的延迟》。这本铁书的每一页都有一斤重,一共三十斤,隐喻作者的年龄,作者在三十岁的时候,第一次有了情感延迟的体验;第二部分名为《一扇门的锈迹》,以“锈迹”象征情感的迟滞;第三部分特别为观众互动而设计,名为《万重锈台》。观众可以刻字留言,展览过程中,字迹会慢慢锈出来。

作品局部(摄影_兰红超)
“在制作这本铁书的过程中,我对父亲的一些情感,才慢慢浮现出来。我描述不了太多,因为语言在这里太苍白了。所以
我想,应该把‘情感延迟’这一非常客观的现象,直接做出来。”

作品局部(摄影_兰红超)
“我是跟着雕刻机一起长大的,雕刻机在旁边嗡嗡地工作,我在旁边睡觉。所以某种意义上,雕刻机比我跟父亲的关系更亲密一些。这件装置里,雕刻机上面挂了一个点滴瓶,隐喻我父亲的角色。雕刻机在铁门上面非常缓慢且谨慎地刻下那些我没有回应的家书。铁门当下也没有反应,因为刻破的只是防锈涂层,我们看不太清。但迟早有一天,铁门内部会发酵,锈迹会沿着那些字迹慢慢长出来。当铁门意识到这件事时,我们才得以看清。我用这个去表达我对他情感的延迟。”
“可能在中国的家庭语境里,父亲的身份就是相对缺失的、相对隐形的。所以对我来说,每一次跟大家沟通,每一次看观众的留言,包括整个创作的过程,我都是在直面这一段感情,直面这一次情感延迟的体验。我想客观地呈现出,有这样一种情感延迟的体验。可能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感情里都会有情感延迟,不一定是父子关系,也可能是亲密关系。”

《赤壁梦游》,张思远,布面油画,215×120cm(摄影_台馨遥)

展览现场(摄影_台馨遥)

展览现场(摄影_台馨遥)
这是五位毕业生对各自创作的讲述,而毕业展上的精彩作品还有很多。这些作品从形式到背后的观念,都展现着他们对自我、现实与社会的细微观察、敏锐感知。这些创作不是技艺的展示或趣味的把玩,而是直指当下——社会情绪里的焦灼与疲惫、对景观社会的再现、对内在自我的剖析,以及个体与这个复杂世界产生种种摩擦与碰撞后的反思。它们如同散布的色点,在保持各自纯度的同时,亦拼合出整个毕业季炫彩而生动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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