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傅朗
“太能画了!”
“被他这样画在画面中生气不?”“哈哈哈哈,那倒不气。”
这是秦琦松美术馆个展现场,和朋友聊天所闻。

秦琦个展《一千零一夜》展厅现场
近日,在松美术馆的极简空间里,秦琦个展《一千零一夜》呈现了一场充满智性幽默与生猛视觉冲击的叙事盛宴。标题既非直指东方寓言,亦非简单援引异域想象,而是精准隐喻了秦琦近15年来持续不断的“故事生产机制”:层层嵌套、真假参半、在写实基底上不断添置“荒诞”注脚的绘画实践。
15年,仅此次展出便呈现60余件作品,通过9个独立又互文的时空故事编织出秦琦的“一千零一夜”。这样的信息量,巨大。当很多人都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时候,秦琦的创作却如同踢了一场大汗淋漓的足球或是畅饮了一顿好酒——那么“理所应当”,这份“玩儿”一样的自如,在他生猛而肯定的落笔中,在他刁钻的画面构思里,在他讽刺的笔调和幽默的隐喻中。

展厅现场
秦琦的画面往往构成一种介于舞台与生活之间的“内部剧场”。这些元素并不服务于明确的情节,而更像记忆的碎片,在画面中形成暧昧的叙事关系。他笔下的场景像是现实生活被轻轻移位后的版本:熟悉却又略显陌生。正是在这种细微的偏移中,观看者被引入一种开放的想象空间。《一千零一夜》并非关于传奇故事的再现,而更像是一种关于观看与讲述的隐喻。秦琦通过持续不断的绘画,把日常生活转化为一系列可被不断续写的片段;而观众和画中人在这些片段之间游走时,也成为这场漫长叙事的一部分。


展厅现场
这些创作从不满足于图像的再现,而更像是以“画家的二手叙事”介入历史、地域与集体记忆。所谓“真实”,不过是被媒介反复转译后的残影。正如策展人崔灿灿所言:“无论是有意的风格多样化,还是故意的打破流派之间的边界,它都源于秦琦最本质的立场:绘画不是怀旧,不是趣味的复兴,而是始终‘当代艺术’的立场,无所禁忌的 横冲直撞,策略化的将一切流派为其所用,以校正正统艺术的标尺,挑战绘画中‘当下’与‘陈旧’,‘高雅’和‘世俗’的界限。
《一千零一夜》作为整场展览的象征与联想,意味着不同的故事、现实、语言,如何组成秦琦多样而又立体的风格。故事中的雨林、季风、沙漠、海洋和热带岛屿的异域色彩、遥远的距离感,又为我们揭示秦琦作品中独特的‘泛东方主义’立场。他如何在西方经典绘画和中国民族绘画中,在始终困扰我们的中西方二元对立中,发现、靠近并探索一条源自第三方的中间地带,他山之石可攻玉。”
画家新小说
“画家新小说”是展览的开篇,故事的起点,也是艺术家创作的转折点之一。首先,他放弃了标志性的“厚画法”,颜料的堆砌被直接的“薄画法”所替代。其次,他更重视画面的内容,描绘故事而非形式。

秦琦 带刺的画笔 布面油画 200X160cm 2010
《带刺的画笔》里,秦琦在一盆仙人掌上插满画笔,将其比喻为仙人的手掌,渴望拥有“神来之笔”。“绘画”似乎变得无所不能,可以描绘一切,他在花盆上写下“人无千古醉,诗有万世芳”的浪漫诗句。在展厅的另一边,握着画笔的手,被塑造成一个雕像,接近于某种纪念碑的感受。

秦琦 小肉块 布面油画 35x20cm 2010
艺术史从来不是秦琦创作的灵感与起源,那块象征着“肉身经验”的肉块,标明了画家的立场:他总是在不入画 的日常生活中寻找灵感,将浪漫主义笔下的牛肉,替换成更俗气的猪肉,以远离精英化的艺术史。在这个意义上,“画家的新小说”点明了秦琦日后创作的几个关键性特征:对抗精英化的单一趣味 ,多样风格和故事的接踵而至,异域风情和自由自在的开始…….
动物王国
狐狸代表狡猾、猴子代表聪明、鸳鸯代表爱情、狮子代表力量、蚂蚁象征 着劳动。如果不是秦琦的这些作品,我们似乎都忘了在古老的童话、寓言、自然的纪录片中常常借助动物讲述智慧、生命和爱的力量。

秦琦 绣花枕头 布面油画 180x220cm.2021

狮子与鸭子 235x180 2024年
秦琦对那些“衰败”的艺术流派,绘画中的“旁枝末流”有着浓厚的兴趣。尤其偏爱 17、18世纪的一些二三流的市井画家所描绘的狩猎画和风俗画,他像是一位艺术史侦探,对古典绘画中的那些疏漏与谬误之处,情有独钟。这样的喜好,也呼应了秦琦对于绘画叙事的立场:相比复杂、晦涩的文本隐喻,他更喜欢用一些看似简单、粗俗的比喻,以清除“拗口”的毒害。在他看来,绘画不需要特别高明的想法,绘画有着自身的要义。

木瓜园 布面油画 220×170cm
巨幅绘画
对于作家而言,写好一部“长篇小说”意味着一种理想,也意味着一种穿越时空,掌控人物命运,架构写作的能力。对于画家,巨幅绘画也有一样的含义,它是每位画家都曾有过的雄心、踌躇与壮志。

展厅现场
《夜来香》指向秦琦个人的经验, 他如何将过往的静物,将反复描绘的白鹅与龙虾,凝练成素材,汇集成一张有关静物的主题创作。 画中又如何借用德拉克罗瓦的《自由引导人民》的运动形式,倾斜的三角结构,将燕子比做春天和 革命的新气象,重构出一幅“自由引导静物”式的宣言之作。

秦琦 ,夜来香 ,300x800cm(四联),布面油画 ,2018

曼谷的夏天 230 x 800cm 2019年
正墙上的《曼谷的夏天》,则是关注故事如何在巨幅绘画中生成。画中的主人公郑林,有着各种传奇性的故事,于是,秦琦决定在画中组织一场具有东南亚风情的VIP晚宴。觥筹交错间,一幅艺术与财富交织的长卷徐徐展开。此情此景,总会令人想起达芬奇笔下的《最后的晚餐》。
民间故事
“扮演”是秦琦作品中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元素,也是幽默感最根本性的来源。也只有依靠这个亦真亦假的扮演,幽默才能分出层次。然而,为什么秦琦对扮演的戏码如此精通?他总是爱看一些特别“烂”的古装剧,如果他需要一个正派角色,就会在剧里找一个正派人物,需要反派,也是如此。出生于1970年代的成长经历,决定了他对武打片、古装、骑马打仗的兴趣,那些行侠仗义的大侠故事,亦成为一代人精神世界的底色。少年时看剧的幻想,扮演剧中人物的冲动,也塑造了他对编造内容,对情节性和叙事性绘画的愿望。

窗内 布面油画 115×90cm
然而,电影并不能解释秦琦作品中多重并置和混合的荒诞感。在一张有两个清代人的画中,画面的 氛围、搬运银子的蚂蚁、远处的喜鹊,又为我们呈现了连环画、插图、年画、中国老电影厂动画片对于秦琦的影响。这些不同的语言与形式、画中人亦真亦假的扮演,制造出故事里的多种层次。

片帆出海 布面油画 500×300cm
风情之味
差不多在十几年前,秦琦便开始了风情系列的创作。他有意地摆脱“成熟艺术家”的状态,并不急于建立某种稳定的风格,而是以保持学习进取的态度,将作品从结果转化为研究性、阶段性的工作。也是从那时起,他决定从当代艺术中撤出,重返现代主义的起点与转折。这个起点从印象派和后印象派开始,那些海洋文化、日本浮世绘、非洲原始主义的异域风情,热情、粗野、奔放的生命,如何扭转了欧洲艺术自身的枯竭?胡志明系列便是从这时产生。只是对于秦琦而言,胡志明仅仅是一个符号而已,他更重要的任务是将观众从“面孔”中解放出来,以让观众看到风格如何改变内容,叙事性如何重构故事。

秦琦 普兰 布面油画 250x335cm 2017

渔民 布面油画 180×170cm 2014

大象和小象 布面油画 260×230cm
或者说,在这些有关个人的故事里,秦琦重新定义了风情画的含义。只是,这些故事并不只来源于异域,它来自于中国本土,来自于北京郊外普罗旺斯风情的别墅,上海洋房里的伦敦腔,广州餐厅里营造的南洋植物,来自于秦琦随处可见、真实可触的生活。最终,这些含混着不同口音的绘画语言和艺术观念,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成就了秦琦的风格:绘画成就了故事,洋溢着日月星辰的浪漫,遥远南国的芬芳。
新人物画节选
在这里,画面中的人物形象源于艺术家生活中真实的朋友们:有画廊主,一起踢球、喝酒的哥们儿,画家同行,老乡或者是圈内知名的老先生......秦琦笔下的人物,光鲜与暗淡总是人生的两面,有得意的人,就有失意的人,有名人,也有世俗意义上的“是个人物”的能人、硬人与怪人,他们以轻松、幽默、荒唐、尖刻的方式、大众化和通俗化的绘画语言,在秦琦的身边,在画中,以恍然大悟后的会心一笑一一登场。

秦琦 向日葵 布面油画 300x300cm 2019

兴杰和他的静物画 纸本油画 147x108cm

小斑马 布面油画 170×230cm
一个人的传记
一个人的传记则只专注于一位画家跨越几十年的经历。
从画家青年时期参加的名动大江南北的“星星画会”,到其远赴美国后又潇洒回国——当然,酷爱写实主义的秦琦,从不会如实地记述,耳闻的故事总会加入主观的发挥与想象。于是,这个故事便迎来了一个半超现实、半穿越剧的框架。故事发展到跨国叙事,彼时的画家刚从美国归来,他像是一位先知一样,向一位诗人讲述美国和西方的故事。时间又到了中年,这时的画家过上了更为精英的生活,他的身上有着华尔街和嬉皮士的奇妙结合。

秦琦 星星 布面油画 270x400cm 2019

秦琦 诗人与画家1,80x110cm,布面油画,2020
他总是穿着定制西装、骑着哈雷摩托,穿梭于夜晚的酒吧和雪茄屋之间。展厅的最后,浪漫的故事成为宁静的结尾。画家躺倚在柔软的沙发上,逐渐进入梦乡。这个场景被秦琦描绘得典雅,沉郁而又温柔。只是那个令人松弛的古典沙发上,有着一个形似美国地图的补丁,它与写实的人物形成微妙的错位,在日常的慵懒中注入了一丝超现实的荒诞感,平静的静谧中也多了一丝耐人寻味。

秦琦 赵先生 布面油画 160x250cm,2020
在展厅中,巧遇画中人,我上前问到:“被他这样画在画面中生气不?”“哈哈哈哈,那倒不气。”
都市摩登
与前几个展厅相比,这是一个更为轻盈的展厅,它只展出了 4 件作品。
4件作品拥有共同的主题,对现代生活的描绘。和秦琦过往雄壮的历史画不同,它们没有恢弘的场景,也缺少奇特的故事,题材只是聚焦于日常,年轻的女孩,俊朗的少年,明亮的风景,夏日的海滨,有的只是城市里慵懒、放松的中产。某些方面,它们仍保留了异域风情的感受。

秦琦 无题 布面油画 100x100cm 2017
虽然4幅画中肖像仍占据了主要位置,但他们目光却显得有些涣散。这似乎是秦琦的一贯风格,不刻意刻画人物的内心,而是注重描绘场景,描绘故事发生的舞台,那些定格人物的视觉与时代气质。

秦琦 南瓜蒸龙虾 120x120cm 布面油画 2019
这几件作品是秦琦创作中少有的题材,它为我们呈现了秦琦广泛的实践和风格的多样性。借由这条线索,你能看到画家数十年间在风格、题材和主题之间的反复挪移,也能看到画家在研究与推进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变化,放弃了什么,又接续与转化了哪些形式。为什么展出这些别样的作品?因为在秦琦的个人谱系中,并没有最终的风格与结果。

秦琦 手 布面油画 65x65cm 2011
“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本是一个女子为了在国王面前续命的救命药,也是以智慧觐见教化人性的锦囊计。而对于秦琦而言,他是在讲故事么?不,他只是在画画而已,他只是——笑而不语。
据悉,该展览将持续至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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