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經濟格局大調整的時代背景下,香港正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這座曾經憑藉「轉口貿易、航運、金融、地產」四大經濟支柱騰飛的城市,如今面臨着地緣政治博弈、內地城市崛起、人才結構重塑等多重挑戰。如何在變局中開新局?如何在新一輪全球競爭中佔據制高點?港區全國政協委員林龍安接受採訪時強調:「我希望十年後的香港,能在『國際金融中心』之外,牢牢貼上『全球跨境科創金融樞紐』的核心標籤。」
「一國兩制」:香港最核心的不可替代特質
提及香港在國際的「仲介人」角色,林龍安指出,香港最核心的不可替代特質,是「一國兩制」賦予的制度唯一性——作為中國唯一實行普通法的司法管轄區,香港兼具國家主權保障與高度自治優勢,成為內地與全球雙向連通的專屬制度門戶。
「這一特質造就了香港戰略排他性,」林龍安解釋道,「依託離岸人民幣交易、中概股回流等核心金融樞紐地位,整合大灣區腹地資源與全球通用規則,形成的『在岸+離岸』雙重屬性,是其他國際金融中心無法複製的。」
在地緣政治波動加劇的當下,這一特質的戰略價值更加凸顯。林龍安認為,香港已成為稀缺的確定性錨點,憑藉憲制保障的制度穩定性,成為資本與企業的中立避風港、跨境規則的核心轉換器。他強調:「這種抗風險能力並非單純的人才和經驗所能替代。」
與其擔心「零和博弈」不如追求「戰略共生」
面對內地海南自貿港封關運作、上海深圳金融功能日趨成熟的競爭態勢,外界不乏對香港前景的擔憂。然而,林龍安對此有着截然不同的判斷:「香港與內地金融中心的協作,不是零和博弈,而是戰略共生。」
他進一步闡述了理想的分工體系:香港應與上海形成「在岸+離岸」雙核心,與深圳打造科技金融協同體,與海南共建跨境金融創新試驗田。林龍安描繪道:「理想狀態是形成『香港聯通全球、上海引領在岸、深圳驅動科技、海南探索開放』的分工體系,讓香港的國際優勢與內地的市場深度、科創活力、政策空間充分結合,實現聚合效應,共同為中國經濟高品質發展與金融強國建設提供強大支撐。」
香港、上海、深圳、海南四地各展所長,錯位互補。具體而言,林龍安建議香港聚焦跨境資本流動、資產管理、風險管理、國際上市融資與普通法爭端解決,成為中國對接全球金融體系的「超級連絡人」;上海側重在岸市場建設、金融產品定價、人民幣國際化在岸端與金融科技監管創新,與香港形成「雙核心」互補格局。深圳依託大灣區科創產業集群,聚焦金融科技應用、跨境金融創新、創業板與私募通,打造深港金融科技全球中心;海南則憑藉「零關稅+封關運作」優勢,探索資本項目開放、跨境資管試點與離岸貿易結算,成為香港金融創新的「南部分支」。
香港需要的不是「工業革命」而是「新型工業化」
當被問及香港是否需要一場「脫胎換骨」的工業革命時,林龍安的回答很具戰略高度。他直言,香港需要的不是傳統意義的工業革命,而是聚焦高增值環節的「新型工業化」(工業4.0+)。「這是實現經濟多元化的必由之路,而非可選之路。」林龍安強調,香港的未來,不是「放棄金融」,而是「金融+科技」雙輪驅動。通過「新型工業化」實現經濟轉型,用制度創新引導資本投向硬科技,讓房地產成為科技生態的支撐而非阻礙,將香港打造為全球金融科技中心、硬科技融資樞紐、跨境創新策源地,在新一輪全球競爭中佔據制高點。
談及未來二十年香港金融地產與科技賦能之間的消長關係,林龍安認為:「這不是『此消彼長』的零和遊戲,而是『科技賦能地產、地產支撐科技』的雙向賦能關係,最終形成『科技+地產』的新生態。」對於如何說服習慣了金融快節奏的香港資本投向研發周期長、風險大的硬科技領域,林龍安認為需要構建「政府引導+市場運作+跨境協同」的多層次資本生態,用制度設計降低風險、提高回報,讓「耐心資本」成為香港新標籤。
國際易貨中心:數位時代的商業回歸
在訪談中,林龍安詳細解讀了他提出的「國際易貨中心」構想。林龍安建議,藉助香港作為全球金融中心和國際貿易樞紐的優勢,建設數位化跨境易貨平台。利用新型易貨貿易的創新模式,不僅可以安全和高效解決傳統跨境支付體系中的諸多問題,打破傳統貨幣結算方式中的匯率波動等制約,還可以促進人民幣在大宗商品交易中的使用,同時推動中國產能「走出去」,提升中國企業在全球市場中的競爭力和影響力。
面對「為什麼還要回頭搞易貨」的疑問,他解釋道:「易貨的復興不是對貨幣經濟的否定,而是在數位時代下對商業本質的回歸——價值交換而非貨幣交換。它與手機支付共同構成現代經濟的『雙引擎』,滿足不同場景下的交易需求。對於企業而言,善用易貨工具,就是掌握了現金流管理、庫存優化和風險對沖的關鍵密碼。」
林龍安進一步拆解了現代易貨的底層邏輯鏈。第一,現金流保衛:以所有換所需,無需現金完成採購/結算,釋放現金投入核心業務。第二,庫存檔活:將滯銷實物閒置服務轉化為有效資源,破解「滯銷-佔倉-貶值」閉環。第三,風險對沖:跨境易貨規避匯率/匯兌損失,實物交換抵禦通脹,還可抵扣應付帳款緩解債務。第四,低成本拓客:無現金交易觸達現金管道難以覆蓋的客戶,為後續現金交易鋪墊長期合作。
對於易貨貿易在高層面金融戰略中的定位,林龍安認為,現代易貨貿易(尤其數位易貨)可被視為人民幣在資本項下自由兌換前的「以物為媒」壓力測試,而非簡單的「繞過SWIFT」工具。他強調:「易貨是資本項目未完全開放期的『特殊試驗田』,其終極價值不在於『繞過SWIFT』,而在於為人民幣構建『商品信用+貨幣信用』雙重支撐的國際化路徑。」
青年展望:在變革中定義「逆天改命」
訪談中,我們深入了解了林龍安的人生經歷。二十九歲那年,他因籌措弟弟的醫藥費,毅然放棄財政局穩定的「鐵飯碗」,踏上充滿未知的創業之路。
「放棄公務員的決定,其實沒有太多猶豫,更多的是一種『沒得選』的堅定。」林龍安回憶道。「安穩的現狀換不來家人的安康,這份對家人的責任,壓過了對未知的恐懼。閩南人骨子裏本就有『愛拚敢贏』的韌勁兒,時代的機遇,也給了我闖一闖的底氣。」他坦言,從按部就班的體制內,到一切從零開始的創業路,落差和壓力都擺在眼前。「說完全不忐忑是假的,但為了弟弟的執念,支撐着我熬過了最初最艱難的時光。創業的起點從不是什麼遠大的抱負,而是對家人最樸素的守護。」
如今事業有成的林龍安,談起當年的抉擇感慨萬千:「那一次的抉擇,不僅是為了籌措醫藥費,更是我人生的一次轉身。它讓我懂得,責任是前行最硬的底氣,而時代的機遇,永遠留給敢闖敢幹的人。也正是那段從零開始的經歷,讓我後來的創業之路,始終守着『用心』和『擔當』的初心,不敢有絲毫懈怠。」
談及當年放棄財政局「鐵飯碗」投身創業,而今年輕人卻扎堆考公尋求安全感的現象,林龍安坦言:「擇業本無對錯,考公求穩或創業打拚,只是不同時代下的理性選擇,並非對創業紅利的誤判。」他進一步分析:「我當年下海,是恰逢改革開放的機會型紅利,更因家庭剛需迫不得已;如今市場經濟更精細化,創業門檻和挑戰都更高,年輕人考公尋求安全感,是對當下環境的客觀判斷,無可厚非。創業紅利從未消失,只是變成了拚專業、拚創新的價值型紅利,而考公與創業,都是實現人生價值的不同路徑,適合自己就好。」
對於現在香港和大灣區的年輕人面臨高才競爭與不確定性、感到迷茫和「改命無望」的現象,林龍安給出了誠摯的建議。他說:「現在的『逆天改命』,早已不是當年單純靠敢闖敢拚求溫飽、出人頭地,而是找準自身定位,靠專業和深耕實現獨有的人生價值,方法也從蠻幹變成了巧拚、實幹與善借勢。大灣區和香港的融合,本就是最大的機遇場。」
林龍安建議年輕人:「放下焦慮,先扎根一個領域做精做深,跨界學習灣區融合的新知識、新技能;不必急於求成,從小事積累能力和經驗;更要保持韌性,接受試錯,善用大灣區的資源聯動優勢,把個人發展和區域發展結合起來,這就是當下最實在的『改命』路徑。」
最後,當被問及若重回二十九歲,會建議年輕人向哪個領域發展時,林龍安的回答既務實又有前瞻性:「若重回二十九歲,我會建議年輕人緊扣灣區融合的核心機遇深耕:一是AI+跨境電商/數字貿易,借灣區製造和港澳管道優勢做創新;二是新質生產力相關領域,如半導體、新能源、生物醫藥,依託灣區科創走廊找發展;三是跨境服務賽道,如跨境金融科技、跨境物流,用好港澳的制度和資源優勢。不用貪多,選一個領域做精做透,把個人發展和灣區協同綁定,就是最好的選擇。」
願景:十年後的香港
訪談接近尾聲時,我們請林龍安描繪他心中十年後香港的願景。他的回答既具體又振奮人心:「我希望十年後的香港,能在『國際金融中心』之外,牢牢貼上『全球跨境科創金融樞紐』的核心標籤」。林龍安進一步闡述道,這一定位的核心內涵是「科創研發找灣區、科創融資找香港、科創出海找香港」的錯位定位。他說:「香港既要區別於深圳的『全球科創產業中心』,又要與上海的『在岸科創金融中心』形成互補,成為連接內地科創生態與全球科創資本的唯一跨境橋樑。」
兩個多小時的訪談,林龍安從宏觀的國家戰略到微觀的個人選擇,從國際金融格局到年輕人的創業路徑,展現出一位元企業家、全國政協委員的深刻思考與務實智慧。
面對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香港需要的是堅定制度自信、深化區域協同、擁抱科技創新;而對於每一位年輕人而言,無論選擇哪條道路,「敢闖敢拚」的勇氣與「做精做透」的韌勁,或許正是這個時代最寶貴的品質。正如林龍安所言:「責任是前行最硬的底氣,而時代的機遇,永遠留給敢闖敢幹的人。」
(來源:中評社)
責任編輯: 之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