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除夕夜,向来是很热闹的,但总觉得少点烟火气。窗外万家灯火,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从远处传来。恍惚间,竟像是故乡的回音。我站在北海公园的白塔下,望着这座被霓虹浸染的都市,心里浮现的却是江汉平原上的那座小城,那个父亲尚在人世的温暖除夕。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间,父亲离开我们快九年了,而我入伍来北京,也已有四十余载。这漫长的岁月,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中年人,一口熟悉的乡音被普通话磨得模糊,也可使许多往事泛黄如烟。然而,有些记忆,不仅没有褪色,反而在时光的浸润中,愈发清晰,愈发烫贴,愈发让人魂牵梦绕——比如,父亲做的年夜饭。
上世纪70年代,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富裕。那时,鸡蛋是稀罕物,买肉要凭票,一件新衣服总舍不得穿,要留到大年三十才上身。可父亲对年夜饭,却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他便从抽屉里取出那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列着菜单,一笔一画,都像是誊写着一份最庄重的经文。
蛋饺如金元宝,猪肉丸子似团团圆圆,清炒财鱼片是“年年有余”的低语,红烧鱼静卧盘中,鳞光如旧日月光;红烧鸡寓意吉祥如意,粉蒸肉蒸腾着糯米的温柔,炸藕饼在油锅里翻出金黄的叹息,而腊肉炒红菜苔——那抹深红与墨绿的交响,则是故乡土地在寒冬里最倔强的馈赠。凉菜几道,热菜几道,哪道要卤,哪道要炸,哪道要蒸,都写得明明白白。父亲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准备一顿饭,倒像在谋划什么大事。
父亲说:“一年忙到头,就图个年夜饭的团圆,也为来年迎个好兆头。”这句话,他年年说,我年年听。那时候年少不解其意——这不仅是一顿饭,更是一场温暖的仪式,一次情感的归航,一个崭新的起点。只满心盼着年关将至——因为小年后,家里就飘起了卤水的香味。父亲卤鸡、卤鸭、卤牛肉、卤鸡蛋,锅盖一掀,那香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满屋子都是。我们兄弟三人,就挤在厨房门口,踮着脚看。父亲见了,就笑着夹一块,一人分一点:“尝尝,看咸淡合适不?”那卤蛋咸香入味,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滋味,它是我尝过的世间最好的美味。
最难忘的是每年的除夕那天,父亲起得比谁都早,天还蒙蒙亮,他就骑车去集市了。等他回来时,自行车后座上挂满了新鲜食材:活蹦乱跳的财鱼,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带泥巴的莲藕,还有紫红的红菜苔——那是我们湖北特有的蔬菜,冬天的地里,经霜一打,格外鲜甜。
厨房里,父亲切菜,刀起刀落,节奏分明;炒菜,颠锅翻勺,行云流水。母亲打下手,择菜、剥葱、递调料。我们哥三人就挤在厨房门口,伸着脖子看。满屋的蒸汽里,飘着肉香、油香、葱姜的香。那香味,浓得化不开,像是能被抓住似的。
父亲的几道拿手菜,我至今记得分明。蛋饺猪肉丸,父亲摊蛋皮的功夫最好,薄薄的蛋皮,金黄喷香,包上剁得细细的猪肉馅,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清炒财鱼片,鱼片切得薄如纸,急火快炒,白嫩嫩的,一片片卷起来,像花瓣酸辣可口。红烧鱼,一定要是整条的,除夕夜吃不完要留着,寓意“年年有余”。粉蒸肉的米粉,父亲用现磨的,裹着五花肉,蒸得烂烂的,入口即化。炸藕饼,两片藕中间夹着肉馅,挂上糊,在油锅里炸得金黄,外酥里嫩。腊肉炒红菜苔,腊肉是自家腌的,红菜苔是从集市上买来的从地里现拔的,那滋味,又香甜,又鲜脆。
成年之后,我离开家乡,走南闯北,一走便是半生。从北京钓鱼台、人民大会堂的国宴,到八大特色菜系的经典名肴,再到各地的风味小吃,也算是尝遍了人间百味。可这些山珍海味,竟没有一道能胜过我记忆深处父亲做的年夜饭,也再没有哪一桌,能让我在举箸未落之时,忽然间眼眶一热。
我曾反复琢磨,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味道?后来才渐渐明白,那是家的味道,是根的味道。它并非味道上的千差万别,而是烟火深处,有人在等你回家。父亲用那双勤劳却温热的手,一铲一勺,为我们熬煮的,是一锅关于爱与团圆的记忆。这些记忆,在岁月里慢煮清烹,凝结成生命里最深沉的印记,伴随我们长大,也在光阴的发酵中,变得愈发醇厚绵长。
古人说:“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父亲操持的年夜饭,就是用最朴素的方式,烹出了最真挚的至味。《诗经》里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年少时读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拗口,如今懂了,想问些什么,却已不知向何处开口——父亲,您操劳了一生,可曾为自己认真做过一顿饭?
有一年除夕,我因工作羁留北京,没能回家。后来听母亲说起,那年的年夜饭,父亲做得格外用心,每道菜都特意多做一些。母亲问他缘故,他只说了一句:“万一他们回来了呢,总得备着。”这话是母亲后来转述给我的。我听后默然良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父亲从不把爱挂在嘴边,可他的爱,全都藏在那热气腾腾的饭菜里了。
说起来,父亲的厨艺其实算不上有多高超。但正是他做的那些寻常菜,让我们在清贫的日子里,品出了丰盛与满足,也让我在多年后,无论走得多远,只要想起那些味道,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汪曾祺先生写美食时有一句:“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父亲做的年夜饭,正是这般光景。一家人围坐一桌,吃着父亲烧制的菜,聊着一年的光景。屋外是凛冽的冬夜,屋里却是暖融融的灯火。那灯火,是父亲点亮的;那暖意,也是父亲给予的。
年岁渐长,我也慢慢拿起了锅铲,学会了做菜。有时照着菜谱,有时凭着记忆,试着把父亲的味道一道道复原。蛋饺做过很多回,终于能摊出完整的蛋皮;粉蒸肉的米粉,也学会自己磨了;只是那红菜苔,在北京总买不到新鲜的了。可每次做这些菜,都像是在与父亲对话,仿佛他就在身边,看着我切菜,看着我掌勺,偶尔点评一句:“财鱼片的火候还差一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父亲从未走远。
杜甫诗云:“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如今世无烽烟,家书也变成了微信,可每逢新春佳节,那份对故乡、对亲人的思念,却依旧分外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尤其是父亲做年夜饭的模样,犹在眼前——他切菜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品尝咸淡时轻轻眯起的眼睛,把菜端上桌时心满意足的笑容。这些画面,像刻在我心头上的版画,岁月不仅没将它们磨平,反而让每一道线条都愈发深邃、愈发清晰。
夜深了,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我起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冰箱里有早上买的财鱼和莲藕,还有一把托人从湖北带来的红菜苔。今晚的年夜饭,我也要做那几道父亲常做的菜——蛋饺、猪肉丸子、清炒财鱼片、红烧鱼、粉蒸肉、炸藕饼、腊肉炒红菜苔,然后,我会郑重地摆上父亲的碗筷。
我知道,无论我多么用心,也做不出父亲的味道。可我还是想做。因为每做一次,就像与父亲重逢一次;每吃一口,就像又回到了故乡那座老屋,回到了那些温暖的除夕夜。
原来,有些味道,不是舌尖所能记住的,而是刻在心尖上的年轮。它从不随岁月褪色,反而在每一次风起时,轻轻一碰,便泛起整片故乡的炊烟。
父亲不在了,可他做的年夜饭的香气,从未散去。它依旧在我的血脉里流淌,岁岁年年,如期而至。
我做的,依旧是父亲当年的菜。天上人间,愿他也能闻见这一缕家的味道。那是他教我的,是我们家独有的味道。它在岁月的炉火上慢慢煨着,熬成一碗浓得化不开的乡愁。
而我,无论走多远,无论身在何方,只要想起他,想起他做的年夜饭,就能回望见自己的生命之根——知道我是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而父亲点亮的这束烟火,是我心底最暖的那一束。它照亮了我的整个童年少年,也必将温暖我此后的漫长人生。(廖毅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