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诗说中国》是首部以古诗及注论形式总结和致敬中华民族众多圣贤豪杰的著作,是为了能够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总结经验、吸取教训,用古诗概括、歌咏中华民族历代圣贤的生平事迹及其精神风貌,融文史哲于一体,显精气神于一言,唯愿广大青少年通过诵读后烙印于心,得圣贤精神滋养、贯通中华文脉、鼓舞华夏儿女大步前行,慎终追远以继往开来,与古今贤哲一道,为推动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贡献力量。此诗由国画家陈超群绘制《方苞文以载道》诗意图,本文选自廖彬宇先生《诗说中国——中国精神之礼义三百图》,全书384篇内容将陆续发布,每幅图之命名均为相关成语。
壬午岁论文赞方苞七律
桐城雄立始方苞,古雅清真气象标。
义法尊严行至道,精神高卓远尘嚣。
直言敢谏留嘉誉,提笔能文继舜尧。
谁说诗书为小事,顺天灾祸自勾销。
黄德劲先生诗评:
六尺巷再次万众瞩目。
“让他三尺又何妨”?300多年前,张英以一己胸襟,换来睦邻友好,留下了“六尺巷智慧”,见证了桐城和谐之美。
来自新华社的报道,17日下午,领导人来到安庆桐城市,了解六尺巷历史及其传承,察看“桐城派”相关文物资料,听取当地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加强精神文明建设等情况介绍,强调要加强历史文化保护,坚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在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弘扬革命文化、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上协同发力,打牢社会治理的文化根基。
领导人说,六尺巷体现了先人化解矛盾的历史智慧,要作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教育场所,发挥好中华民族讲求礼让、以和为贵传统美德的作用,营造安居乐业的和谐社会环境。
张英(1637——1708),字敦复,号乐圃,又号倦圃翁,安徽桐城人。康熙六年进士,累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其子张廷玉,历仕三朝,是整个清朝唯一配享太庙的文臣,也是唯一配享太庙的汉臣。
康熙五十四年秋,大臣李光地请假归葬,张廷玉拿着父亲张英的《行状》来到李家,想请李光地给父亲写个《墓表》。李光地则请方苞代自己作《张文端公墓表》。
康熙四十七年(1708),张英卒于桐城。而此年,方苞恰好也回桐城省墓。张英葬在桐城城北的龙眠山中,方苞也于此年入城北龙眠山,并在此年写有一篇《祭张文端公文》。
方苞客游京师时,张英已经身居要职,地位显赫。一直有提拔方苞之心。方苞感恩于老相国张英对自己的提携与掖进,从写《祭张文端公文》到代李光地撰《张文端公墓表》中,字字深情,可见深谊。
六尺巷与其背后的“桐城派”,有着深厚的历史积淀与文脉传承。而为六尺巷主人张英写下墓志铭的方苞,正是“桐城派”的“开山祖师”之“初祖”。
彬宇先生的赞方苞七律,以如同方苞所提倡“雅洁”之文笔,给了世人一个古雅清真,义法尊严,精神高卓,直言敢谏,文名高扬的“经学家”“散文家”“古大臣”形象。全诗无一绮语,朴实厚重,明白畅达,甚接地气。
据《中国历史大辞典》,方苞(1668——1749),清安徽桐城人,字凤九,号灵皋,又号望溪。康熙进士。官至礼部侍郎、侍讲学士,并充武英殿总裁、一统志总裁等职。曾因《南山集》案牵连被逮入狱。于文学继承归有光“唐宋派”古文传统,严于义法,为清代桐城派古文之初祖。论学以程朱为宗,究心宋儒义理之学,与专事考订名物训诂者异趣。后桐城派古文家,耽心义理,习服程朱,皆以苞为先路。著有《周官辨》《周官集注》《周官析疑》《春秋通论》《礼记析疑》《望溪文集》《史记注补正》等,后人将其文稿汇刻为《方望溪先生全集》。
谨以“桐城雄立 义法尊严”“直言敢谏 文亦远祸”简析之。
桐城雄立 义法尊严
“桐城雄立始方苞,古雅清真气象标。”彬宇先生开门见山,一语道出方苞一生之“伟业”,以古雅清真,而为“桐城派”开山之祖也。随即道出“桐城派”之核心主张——“义法尊严行至道,精神高卓远尘嚣。”首联颔联,已让人对一代文宗,心生无限敬意矣。
桐城派是中国清代文坛上最大的散文流派,以其代表人物籍贯均为江南安庆府桐城(包括今安徽省县级桐城市、铜陵市枞阳县及安庆市宜秀区一带)得名。桐城派主张学习《左传》《史记》,讲究义法,提倡义理,要求语言雅洁,反对俚俗。一般以康熙年间的方苞为初祖,继有刘大櫆、姚鼐等初期代表,以及梅曾亮、方东树、曾国藩、黎庶昌、吴汝纶等后期一众杰出人物,主盟清代文坛200余年,影响延及近代。
《诗经·大雅·生民》有谓:“实方实苞,实种实褎。”意即新苗吐芽,蓬勃生长。方苞的名字便由此而来。方苞祖籍休宁,南宋末年祖上迁居桐城凤仪坊,自曾祖父方象乾移家秣陵(今属江苏南京)。近代学者梁实秋曾说:“桐城方氏,其门望之隆也许仅次于曲阜孔氏。”梁氏之言或有言过其实,但桐城方氏确实是一门望族,除了一大批的优秀人物。明末清初之际的大思想家、哲学家、科学家方以智,亦是方氏一脉。
桐城方姓主要有七个分支,尤以“桂林”为著。桂林方氏从七世始,家族科第蝉联,仕宦显要,门庭渐至兴隆,名震天下。方苞属于桂林方氏家族的六房。六房为盛,因为传至十二世方大美出。方大美,明万历十四年进士,官至太仆寺少卿。方大美有四个儿子:体乾、承乾、象乾、拱乾。方象乾生二子帜、戡,方帜生方仲舒,即方苞之父。方仲舒字“南董”,南方董仲舒也。
康熙七年(1668)四月,在“岩际常有灵瑞”的灵岩山下,方仲舒的第二个儿子方苞出生。方苞四岁时,就能对出绝佳对联,据苏惇元《方望溪先生年谱》记载:
一日方苞父亲早起,正值大雾,遂以“鸡声隔雾”命对,方苞随口应道:“龙气成云。”民间还流传有一则小故事,说方苞年幼时,有一次路过田间,田里拔秧的农民叫其对对子,那农民一边用稻草捆秧一边念道:“稻草捆秧父抱子”。方苞略加思索,自言自语道:“稻草,父也;秧,子也。”他一抬头正看见不远处竹林中有村妇将新笋投入篮中,于是大声对道:“竹篮装笋母搂儿。”周围人皆赞神童。方苞自小天分极高,生而能文。
方苞少时即从父兄学习经史,未成童已能背诵《易》《诗》《书》《礼记》《左传》等经典,故长而治经尤勤,三十岁以前即作有《读尚书偶笔》《读易偶笔》《朱子诗义补正》等书。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方苞十六岁,随父回安徽桐城参加科举考试。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至京城入国子监,以文会友,名声大振,被称为“江南第一”。大学士李光地称赞方苞文章是“韩(愈)欧(阳修)复出,北宋后无此作也”。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考取江南乡试第一名,但接着又两应会试落榜。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第三次应礼部试,考取进士第四名。但因母亲生病回乡,未应殿试。
很不幸,方苞生在一个“文字狱”频发的年代;极万幸,方苞并未因“文字狱”失去生命,反而得以亲近龙颜。同乡戴名世“《南山集》案”爆发,方苞因被牵连入狱,判以死刑,随后因文字为康熙所赏识,而以白衣入值南书房。
随后方苞历经三朝更迭,宦海浮沉三十余年,从文学侍从到武英殿修书总裁,从翰林院侍讲到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始终践行着一个文学辞臣的操守,文名天下。
“义法”说是方苞论文的核心,也是桐城派文论的基础。
“义法”一词,方苞追溯到《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
“《春秋》之制义法,自太史公发之,而后之深于文者具焉。”
方苞在他著名的《又书货殖传后》中说:
《春秋》之制义法,自太史公发之。而后之深于文者亦具焉。义即《易》之所谓“言有物”也;法即《易》之所谓“言有序”也。义以为经而法纬之,然后为成体之文。
方苞借助了《易经》作为他“义法”说之张本,虽然意在抬高“义法”说之地位,但同时也指出了“义法”说中“义”与“法”的统一,即内容与形式的一致,所谓“义以为经而法纬之”。这种说法似和他以“义法”评论具体作品时偏重文章作法和形式的讨论相抵牾,但方苞认为“义”就体现在“法”之中,“法”是“义”的具体表现。这正如《春秋》通过具体的“义例”、“书法”来表现微言大义一样。
细察方苞“义法”之说,大致有以下四端:
一、“义法”指文体对写作的规定和限制。
他以为只有韩愈的碑志最得《史记》之“义法”。再如《答乔介夫书》中,他明白地揭示出“诸体之文,各有义法”。
二、“义法”是对文章材料取舍详略提出的要求。
方苞《书汉书霍光传后》云:“《春秋》之义,常事不书,而后之良史取法焉。”又说:“其详略虚实,指注各有义法”。显然,文章的剪裁和详略虚实都在“义法”所要讨论的范围之中。因而我们看他《史记评语》中也着重在详略取舍上讨论“义法”。
三、“义法”又指文章的开合起伏,脉络呼应。《书五代史安重诲传后》中说:“记事之文,惟《左传》、《史记》各有义法,一篇之中,脉相灌输而不可增损。然其前后相应,或隐或显,或偏或全,变化随宜,不主一道。”所谓“脉相灌输”,就是指作文的起灭转接,虚实呼应等布局方面的问题,后世桐城文人视此为作文秘诀。
四、以“义法”论文力求造成雅洁的文风。
这首先要求语言的醇雅凝炼;其次,所谓的“雅洁”是要求文章内容上的凝炼简明。方苞的《史记评语·绛侯周勃世家》中说:“子厚以洁称太史,非独辞无芜累也,明于义法,而所载之事不杂,故其气体为最洁也。此意惟退之得之,欧曾以下,不能与于斯矣。”可见方苞所谓的洁,不仅指语言的简练,而且要在“义法”的规定下对文章内容下一番剪裁取舍之功,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气体最洁”。
这种尚简的审美理想与方苞的讲研经史有关,因为经的文章最简要。方苞以“义法”论文,着眼于文章的具体法则,故往往遭致后人讥评,甚至连姚鼐也说:“以义法论文,则得其一端而已。”(《惜抱轩尺牍·与陈硕士》)但方苞“义法”的理论强调了散文思想内容与艺术形式的统一,也提出了一些对艺术表现手法的具体要求,形成了一套较完整的批评理论,在我国文论史上是颇有特色的。而且他的理论较注重实际的运用,比较切实可用,桐城派文后来得以广泛流行,自然与方氏的理论易为人接受有关。
方苞所谓“雅洁”,便是要求文章内容上的凝炼简明。不仅指语言的简练,而且要在“义法”的规定下对文章内容下一番剪裁取舍之功,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气体最洁”。方苞常用“体要”二字,他甚至有时将“体要”来代替“义法”,如《书萧相国世家后》中说:“柳子厚称太史公书曰洁,非谓辞无芜累也,盖明于体要,而所载之事不杂。其气体最为洁耳。以固之才识,犹未足于此,故韩、柳列数文家皆不及班氏。”将此段文字与上面《史记评语》中那段文字对照,两者几乎完全相同,都称赞《史记》的洁净,然一说“明于义法”,一说“明于体要”,可知“义法”即“体要”也。“体要”二字出于《尚书·毕命》“辞尚体要”,《集说》引夏氏馔曰:“体则具于理而无不足,要则简而亦不至于有余,谓辞理足而简约也。”可见,“体要”就是在辞理完足的基础上尽量简约,这也就是讲究“义法”力求达到的美学标准。
这种尚简的审美理想与方苞的讲研经史有关,因为经的文章最简要,方氏在《书周官大司马四时田法后》中就说:“圣人之文,尽万物之情而无遗者,不以其详,以其略。”又说:“使以晚周、秦、汉人籍之,则倍其文,尚不足以详其事。经则略举互备,括尽而无遗,是之谓圣人之文也。”他又反复推重《史记》之洁,《与孙以宁书》中例举了《史记》简省笔墨的方法后说:“仆此传(指孙奇逢传)出,必有病其太略者,不知往者群贤所述,惟务征实故事,愈详而义愈陋。”可知他尚简尚洁原出于规摹经史。故其《与程若韩书》中直截了当地声称:“夫文未有繁而能工者。”其《古文约选·凡例》中也说:“古文气体,所贵清澄无滓。”
方苞以“义法”论文,着眼于文章的具体法则,故往往遭致后人讥评,甚至连姚鼐也说:“以义法论文,则得其一端而已。”(《惜抱轩尺牍·与陈硕士》)但方苞“义法”的理论强调了散文思想内容与艺术形式的统一,也提出了一些对艺术表现手法的具体要求,形成了一套较完整的批评理论,在我国文论史上是颇有特色的。而且他的理论较注重实际的运用,比较切实可用,桐城派文后来得以广泛流行,自然与方氏的理论易为人接受有关。
有专家评论说,桐城派古文具有鲜明的特色,内容上以宣扬程朱义理、封建伦理道德为主;形式上结构谨严,剪裁精当,文辞雅洁,平易畅达,声调抑扬,杂以说理,辅以考证,是有清一代延绵时间最长、影响最大的一个散文派别。“桐城雄立始方苞,古雅清真气象标。义法尊严行至道,精神高卓远尘嚣。”方苞功莫大焉。
直言敢谏 文亦远祸
“直言敢谏留嘉誉,提笔能文继舜尧。谁说诗书为小事,顺天灾祸自勾销。”方苞的性格,是戆直的;方苞的文才,是高超的。方苞因文而罪,因文而兴。孰言文能致祸?文亦能远祸矣!彬宇先生此两联,有极强烈的辩证色彩,哲理蔚然。
康熙五十年(1711),“《南山集》案”爆发,方苞因此下江宁狱,并被押解京师,处绞立决。这是方苞的第六次入京,不想是这样的方式来的。监狱的两年生活,方苞异于常人,“朝闻道,夕死可也”,潜心治学,在李光地等人的积极营救下,终因康熙帝“方苞学问,天下莫不闻”一语而免死。方苞这是“因文而生”,学问赋予了他第二次生命。方苞深知这一点。此后经宽大处理,方苞因祸得福,官运通达,由昔日家境贫困又屡困场屋的落拓文士一跃而贵为天子侍从、本朝达官,身份和地位发生了巨大变化。但他始终不忘初心,于“文字事”不弃,修礼学、倡“义法”,无论是移养蒙斋,编校《御制乐律》《算法》诸书,还是康熙六十一年(1721)充武英殿修书总裁,终究只做“文字事”。
康熙五十年十月,左都御史赵申乔挟嫌疏劾翰林院编修戴名世文集“语多狂悖”的“《南山集》案”爆发。“《南山集》案”是继康熙初年浙江湖州庄廷钱《明史》案后,清代另一起震惊朝野的文字狱大案,牵涉到江南桐城方、戴两大文化家族,并累及朝臣二十多人。该文字狱案由戴名世《南山集》、《孑遗录》而引发。
方苞给《南山集》作序,又收存《南山集》,《孑遗录》书板,加之是“逆书”《滇黔纪闻》作者方孝标的族孙,被康熙帝认为是“俱系恶乱之辈”的方氏族人,刑部也认定他犯了“诽谤朝廷”之罪,处绞立决。十一月,方苞被逮,下江宁狱。
方苞后来追忆写成的《狱中杂记》,深刻揭露了清代监狱中骇人听闻的黑暗与腐败,成为传世名篇。康熙五十二年二月,方苞被赦释放。其原因一是因为李光地等人的极力营救,另外是因为他本人文名已著,但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是康熙皇帝看中了他的道德文章。
方氏论学推重宋儒,而此时康熙正在大捧宋学,康熙五十一年将朱熹由孔庙东庑“先贤”之列上升到大成殿“十哲”之次,遂使理学成为当时的官方思想。同时为了歌颂升平也正需要有才华的文学侍臣来为统治者服务,方苞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因而康熙皇帝手批道:“戴名世案内方苞学问,天下莫不闻。下武英殿总管和素。”遂命方苞撰《湖南洞苗归化碑文》《黄钟为万事根本论》《时和年丰庆祝赋》等,并大加赞赏,以为“此即翰林中老辈兼旬就之,不能过也”。遂命以白衣入值南书房。但作为《南山集》案的处罚,其家族人员全部没入旗籍。
自《南山集》案遇赦起,方苞便开始了他三十年的仕宦生涯。前十年作为皇帝的文学侍臣,教授诸皇子,编校乐、律、历、算诸书,其间主要致力于《春秋》《周官》的研究,成《周官辨》《春秋通论》《周官集注》《周官析疑》等书。自康熙六十一年(1722)起的十年充武英殿修书总裁等职。雍正十年(1732)迁翰林院侍讲,乾隆间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充一统志馆总裁和皇清文颖馆、三礼义疏馆副总裁、经史馆总裁等职。
从雍正后期到乾隆初,方苞表示出对国事的关心。《清史稿》载:
苞屡上疏言事,……又言民生日匮,请禁烧酒,禁种烟草,禁米谷出洋,并议令佐贰官督民树畜,士绅相度濬水道。又请矫积习,兴人才,谓:“上当以时延见廷臣,别邪正,示好恶。内九卿、外督抚,深信其忠诚无私意者,命各举所知。先试以事,破瞻徇,绳赃私,厚俸而久任著声绩者,赐金帛,进爵秩。尤以六部各有其职,必慎简卿贰,使训厉其僚属,以时进退之,则中材咸自矜奋。”……
方苞曾上疏,指出官场结党营私、趋炎附势、官官相护、欺下蒙上、徇私枉法等种种弊端,对时情“营私附势之习深,而正直公忠之人少”,深感忧虑。他认为治道之兴,“必内而六部、都察院,各得忠诚无私、深识治体者两三人,然后可以检制僚属而防胥吏之奸欺;外而督抚、两司,每省必得公正无欲、通达事理者四三人,然后可董率道府,辨察州县,以切究生民之利病。能如此者,乃有才、有识、有守而几于有德者也,虽数人、十数人不易得,况一旦而得数十人哉;然不如是,终不可以兴道而致治。”方苞认为六部、都察院乃皇帝近臣,这些人的才能、学识和品德对国家决策非常重要,因此方苞希望皇上加强对这些人的任用考察和考核。他对古代“御史之外,别设给事中,专驳宰相成议,上及诏旨”的做法非常赞赏。因此他建议皇上“凡部议、会议有关于国体民生者,勿遽批发;必再三寻览,以究其事理之虚实,意见之公有疏下部,九列皆合口梗之,……以其议出于公,阻之。”还有一些人更是不择手段,极尽诬蔑之能事,“与公为抗,尽窜改公之所述,力加排诋”。
虽然乾隆皇帝多次想重用方苞,最终还是:其不安静之痼习,到老不改”而弃用。方苞从不计较于此,兼善天下的决心到老不改,所以他说:“臣老矣,生世无几时;如以臣言为可用,伏望留臣此折,以验群情,以考治法,时复赐览。如用臣言,而无利于民,无益于国,虽臣死之后,尚可夺臣之爵命,播臣之过言,以示惩责也。昧死上陈,不胜悚息瞻企之至。”因此,清代颇有名节的学者全祖望称颂他“正色立朝”。
以方苞的戆直,不可能凡事都得过且过,游刃有余的。因此一定不会被各方喜欢,尤其连给自家父亲写了祭文的张廷玉,都如此评价道:
“有以规过,则诚心以为德,而与朋友责善亦甚严。当其尽言无隐,多人所难茹,故虽与昵好者,亦窃病其迂。”
以张廷玉言语之谨慎,竟能有如此直接的评判,可见方苞实在迂执得可爱。方苞从为诸生开始,就名震京师,即使在蒙难之际,一些王公大臣也惧怕他,就是因为他“性刚直,好面折人过,交游中宦既遂,必以吏疵民瘼、政教得失相责难。由是诸公颇大厌苦之。”
如李光地由直隶巡抚升迁为大学士,方苞叩问他:“自入国朝,以科目跻兹位者凡几?”李屈指而算,有五十人。方苞说:“莆六十年而已得五十余人,则其不足重也明矣。望公更求其可重者!”当时景州的魏君璧在侧,闻而退之说:“斯人吾未前见,无怪乎见者皆无不乐闻其言也。”李光地可是方苞的大恩人!
所以李光地自己也常说:“仆学与时违,加以性僻口拙,与世人交,不能承意观色,往往以忠信生疵衅。在京师数年,见其文,好之而不非笑者寡矣;知其文,不苦其人之钝直而远且憎之者,又寡矣。”有时感到“开口而言,则人以为笑,举足而步,则人以为迂。”正是这种不随世俗的性格,他时时以“于君不敢欺,于事不敢诡随,于言不敢附会”来要求自己,但却招致许多人嫉,“常欲挤之死地。”惟独大学士朱轼笃信其言,认为方苞以天下为已任,与诸大臣所言,常以天下之公义、古贤之大节相砥淬,而未尝言及自 己之私利。因此后人称他“可负天下之重”、“品高而行卓”、“忧国忠友”。
《清代名人轶事》中也有不少故事。
方苞去拜见当时的文华殿大学士查郎阿,查的仆人依仗权势,没有及时禀告主人有客来访,方苞看到相府奴才狗仗人势的样子,大怒道:“狗奴才敢这样?”一拐杖打在对方的头上,鲜血直流。仆人吓得狂奔到主人面前禀告方苞来访,查郎阿出门迎见,方苞说:“你贵为相国,理应谦冲恭谨,善待下僚,怎么可以纵容豪仆慢待朝廷之臣呢?”然后怒气冲冲地就要离开,查郎阿赶紧向方苞长揖谢罪,方苞才慢慢消解了怒气。后来方苞又来相府,查府的仆人远远望见,赶紧逃开,说:“那个舞杖打人的老头儿又来了!”
雍正即位之后,方苞以戴罪之身而受到皇帝重用,充武英殿修书总裁,乾隆元年提拔为礼部侍郎,与皇叔履恭王共事,二人意见不合时,方苞总是拂袖怒争。王爷很生气,说:“这个秃老头竟敢这样?”方苞说:“王爷的话像马粪一样臭!”非有真本领,非有真性情,能为此也?!
方苞自二十余岁后皈依程、朱之学,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即他自己所谓的“学”与“行”。他的《再与刘拙修书》中极力推尊宋儒之说经:“二十年来,于先儒解经之书,自元以前所见者十七八。然后知生乎五子之前者,其穷理之学未有如五子者也;生乎五子之后者,推其绪而广之,乃稍有得焉。其背而驰者,皆妄凿墙垣而殖蓬蒿,乃学之蠹也。”可见他服膺宋儒之处首先在于宋儒的解经得体,治学能穷其理,其文睿智深思,多能发前人所未发。
钱钟书先生的《谈艺录》,在评方苞《左忠毅公逸事》,戴名世《左忠毅公传》时,有比较有意思的评语:
盖望溪、南山均如得死象之骨,各以己意揣想生象,而望溪更妙于添毫点睛,一篇跳出。
可见戆直与灵活,在方苞身上并不矛盾。为人则直,为文则活,而倾其一生,不失雅洁也!
文臣操守不可无。乾隆七年(1742)春,方苞七十五岁,写了一篇奏疏给乾隆皇帝,称自己年近八旬,且患有疾痛,乞解书局,回籍调整。
四月,方苞离开京都,临行的时候,弟子沈廷芳前来送行,对老师方苞说:“先生此归甚善。”旁边有个弟子说了些依依不舍的话语,方苞生气地说:“生何效时世态?沈生言是也。”“此归甚善”,此时的方苞已经大彻大悟,自己毕竟是一书生,不关“政事”,远离朝政,回归故里,一心只为“文字事”,才是自己真正的安身之事。
乾隆十三年(1748),刘大櫆五十一岁,生活上仍处在穷困潦倒之际,经方苞举荐,来到尹元孚的松江使院,充当学使的幕僚。尹元孚平素最为仰慕方苞学问人品,自然与刘大櫆有不少的共同话题。可惜的是,尹元孚在这一年的七月十五卒于疟疾,刘大櫆悲伤不已,给尹元孚写了一篇《少宰尹公行状》。然后一路西行,打算赴金陵拜望自己的恩师方苞。
乾隆七年,七十五岁的方苞离开京师,刘大櫆曾赠诗《送望溪先生南归》云:“国老古来重,浩然归故乡。人依游钓处,星到斗牛旁。衡泌栖迟好,诗书意味长。他时南阙里,请益更登堂。”曾言及自己将来会到金陵方家向恩师请益学问。六年后,刘大櫆遵守诺言,来到金陵,并寓居问学在方苞家。
方苞颇有恩于刘大櫆。雍正四年(1726),二十九岁的刘大櫆经吴士玉推荐与方苞相识,方苞对刘大櫆的文章尤为赞赏,称其是“昌黎复出”,并推许云:“大櫆持所业谒苞,苞一见惊叹。告人曰:‘如苞何足算邪?邑子刘生,乃国士尔!’”雍正十三年(1735)刘大櫆又经方苞举荐博学鸿词科。其后,方苞又屡次介绍身处穷困之际的刘大櫆入幕,直到如今刘大櫆寓居到方苞的家中。刘大櫆对方苞的奖掖提携,也是一直感念于心。方苞是将刘大櫆当做一株树苗,精心呵护,用心栽培,寄予厚望,期待他能继承自己的学术道统。
刘大櫆寓居方苞家一年有余,刘大櫆有《过望溪先生龙潭别墅》诗一首:
醉过西州涕泪并,鸟飞花落总无情。
关西伯起殊多难,江左夷吾讵噉名?
誓欲相从惭九死,空闻会葬忝诸生。
只今卮酒论经处,更得何人一字评。
高安朱轼曾称方苞是公孙侨、管夷吾一流人,刘大櫆也借此盛赞恩师,并表达对恩师的崇敬之情。在桃花盛开的季节,八十二岁的方苞携刘大櫆嬉游娱乐,登楼抬阶,方苞还步伐矫健,不用人扶,精神矍铄,师徒二人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乾隆十四年(1749)八月十八日,方苞病发,卒于上元里第。刘大櫆云:“己巳之秋,方苞卒,余哭之于白下”(《杨黄在文集序》)。稍后刘大櫆又写了一篇《祭望溪先生文》,依次述及方苞的道德、文章、品格及对自己的奖掖有加,以此来哀悼自己的恩师。
刘大櫆在《杨黄在文集序》中明确地说:“余受知于望溪方先生。”方苞的古文理论直接承传给了刘大櫆。
刘大櫆是“桐城派三祖”之“中祖”,他与方苞的交往意义重大。乾隆十四年,由方苞到刘大櫆,“桐城派”薪火相传,不绝如缕。
文章千古事。回顾方苞之一生,正如彬宇先生诗言,“直言敢谏留嘉誉,提笔能文继舜尧。谁说诗书为小事,顺天灾祸自勾销。”方苞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了文字,交给了诗书。生死于斯,毁誉于斯,经世治国,文明传承,亦于斯矣!一颗正直之心,一杆如椽之笔,古雅清真,义法雅洁,天人共鉴,祸岂能侵?又孰谓书生无用也?!六尺巷者,桐城派者,宜乎久远矣!
(本文多参考《桐城派》·王镇远;《方苞》·王思豪)
张红星教授注:
尊严:崇高庄严。宋·梅尧臣 《汝州登慈寺阁望嵩岳》诗:“少室出天外,巍巍何尊严。”清·孙枝蔚 《病愈赠医者宋迪公》诗之八:“低头幕府尊严地,种杏安能许外人。”
顺天:遵循天道。 《易‧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孔颖达疏:“顺奉天德。”《管子‧形势》:“顺天者有其功,逆天者怀其凶。”三国·魏·阮籍 《通易论》:“季叶既衰,非谋之获,应运顺天,不妄其作。”
勾销:取消;抹掉。元·乔吉 《水仙子‧怨风情》曲:“眼中花怎得接连枝,眉上锁新教配钥匙,描笔儿勾销了伤春事。” 《再生缘》第五四回:“朕躬只为太宽仁,一概勾消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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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说中国——中国精神之礼仪叁百图》为廖彬宇先生古体诗集,《礼记》云“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彬宇先生汇集历年吟咏往圣先贤及其事迹的古体诗384首,透过圣贤事迹来讲述中国故事,弘扬中国精神,发扬礼乐文明。该文献简单易记,大雅斯文,使圣贤精神能够让人口耳相传,深入人心。是坚定文化自信,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心血之作。既是歌颂古今贤哲,致敬圣贤,也是献礼新时代,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贡献绵薄之力。
责任编辑: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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