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诗说中国》是首部以古诗及注论形式总结和致敬中华民族众多圣贤豪杰的著作，是为了能够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总结经验、吸取教训，用古诗概括、歌咏中华民族历代圣贤的生平事迹及其精神风貌，融文史哲于一体，显精气神于一言，唯愿广大青少年通过诵读后烙印于心，得圣贤精神滋养、贯通中华文脉、鼓舞华夏儿女大步前行，慎终追远以继往开来，与古今贤哲一道，为推动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贡献力量。此诗由国画家杜海峰绘制《竭忠尽节苏武牧羊》诗意图，本文选自廖彬宇先生《诗说中国——中国精神之礼义三百图》，全书384篇内容将陆续发布，每幅图之命名均为相关成语。

甲辰孟秋怀苏武七律

钦惟圣学启良知，必使孤忠以自持。

虽万千人吾往矣，守方寸地独安之。

天教鸿雁传书信，牧啸牛羊遣梦思。

报效君恩存浩气，江山易改志难移。

黄德劲先生诗评：

千古竭忠尽节者，苏武为最乎？！或不言最，而亦必为中华千百年忠孝节义，铁骨铮铮之真君子、大丈夫中，尤其光炳日月、照耀人心之典型代表也！苏武牧羊节不辱，感天动地十九年。彬宇先生怀苏武七律，写大勇深沉于竭忠尽节，读来荡气回肠，让人心生无限感慨而感佩无尽矣！

苏武（前140年——前60年），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人，杰出外交家，民族英雄。天汉元年（前100年），奉命以中郎将持节出使匈奴。多遭凌辱，历尽艰辛，留居匈奴十九年，持汉节牧羊，志终不屈。后获释归汉，神爵二年（前60年）去世，享年八十余岁。甘露三年（前51年），位列麒麟阁十一功臣之末。《汉书》赞其“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苏武牧羊”也成为中华儿女坚贞不屈的象征。

彬宇先生全诗无一绮丽语，巧妙化用经典不着痕迹，重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之“孤忠自持”，而落足于“江山易改志难移”之“浩气长存”。谨以“孤忠自持”“独守方寸”“志凌千古”简析之。

孤忠自持 

“钦惟圣学启良知，必使孤忠以自持。”圣学之根本，便在于启迪良知，化育民心。而其间的艰难，在于人心之随波逐流，无所坚守。所以必有孤忠者，虽遇千般诱惑，万种羞辱，志行不改，高洁不渝，自守自持，如松梅傲雪然。

“虽万千人吾往矣，守方寸地独安之。”虽万千人吾往矣，大勇也；“守方寸地独安之”，坚忍也。几人能够哉？常常是有困阻则避之唯恐不及，见财色则举双手投降也！

《汉书·李广苏建传》：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稍迁至栘中厩监。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苏武字子卿，因为立有军功的父亲苏建的荫庇，与兄长苏嘉、弟弟苏贤皆官拜郎官，后升任掌管鞍马鹰犬的射猎之官。

天汉元年（前100），汉武帝已经登基41年。大汉与匈奴的征战，自武帝的老祖宗刘邦，就已经开始，且十分激烈了。“白登之围”差点要了汉高祖的老命。随后战战和和，用了不少的招数，但从未彻底消停过。

汉武帝登基之后，经过数十年休养生息，国力日益强盛，他派出李陵、霍去病、卫青等赫赫名将，打得匈奴有些抬不起头来。双方开始用和的一手，多次派使节互相侦察。匈奴扣留了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批人，汉朝也扣留匈奴使节，“来而不往非礼也”。

此时匈奴日趋衰落，刚刚即位的且鞮侯单于担心西汉趁自己立足未稳发动战争，于是说：“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把扣留的所有汉朝使节全部放还，以此示好。汉武帝心领神会，派出以中郎将苏武为代表，包括副中郎将张胜和假吏常惠在内的100余人出使匈奴，护送扣留的匈奴使节返回王庭，并赠送单于礼物，以答谢单于。

苏武明知道前途未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匈奴不知会闹出啥幺蛾子来，但是毅然决然，接受了使命。他同副中郎将张胜及临时委派的使臣常惠等，招募士卒、斥候（侦察兵）等一百余人，浩浩荡荡，跋山涉水，前往匈奴。

在苏武出使前，也许已经预测到此次任务的艰险，所以在出发之前，曾给自己的妻子写下一首深情款款的《留别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可惜当苏武“生当复来归”时，长相思之人已经不知在何处了！

按照礼节与大汉皇帝的安排，苏武等人到了匈奴，赠送财物给单于。果不其然，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匈奴单于，觉得大汉“怂了”，示弱了，反而傲慢起来，与此前设想的完全不同。好在且鞮侯单于还不想做得太过，准备把苏武等人送还。正在此时，出岔子了。

说起来话长。当年那个被武帝宠爱的音乐人李延年因受株连被杀，把他的好朋友卫律吓坏了。卫律本来是胡人，在汉地长大，跟李延年关系很好，这次出使匈奴，还是被李延年举荐的。

卫律者，父本长水胡人。律生长汉，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匈奴。使还，会延年家收，律惧并诛，亡还降匈奴。匈奴爱之，常在单于左右。（《汉书》）

李延年被被杀，卫律也怕被株连，本即胡人的他干脆直接投降了匈奴。单于很喜欢他，时常跟他商讨国家大事，还封他为丁灵王。跟卫律一起归降匈奴的，还有一个叫虞常的人。他因为不被待见，且是被迫投降，过得很是郁闷。另一位投降匈奴的缑王也因为一直被边缘化，同病相怜，两人成了朋友。

此时苏武使团到来了，虞常一下子看到了曙光。因为他跟副使张胜交好。他偷偷跑来找张胜，告诉自己可以埋伏弓弩手射死卫律，因为听说大汉天子很痛恨卫律。而自己的母亲和弟弟都在长安，希望能因此能让他们得到赏赐，自己也可以再归大汉。张胜脑子一热便答应了虞常的要求，还送给他很多财物。

《汉书》：

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及卫律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

可惜的是，虞常并非是成事之人。一个多月后，单于出外打猎，只有妻妾和子弟们留在家里。但是还没等虞常他们起事，就有人连夜逃跑，揭发了密谋。单于的子弟们群起攻击反叛者，缑王直接战死，虞常则被活捉。

单于自然气坏了，命令卫律审理这件事。副使张胜听到消息后十分害怕，赶紧将前因后果报告苏武。此时的苏武特别表现了忠义之士的刚烈本色，宁肯自杀，也不辱国。

苏武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一定会牵连到我。如果我受到了侵害，就更加对不起国家了。”准备自杀，被拉住了。

单于知道张胜参与了阴谋，更加怒不可遏，要把汉使全部斩杀。有人劝说，这还仅是想挟持，如果有人想直接谋害单于，那又要怎么办？最好还是全部招降。单于于是派卫律审讯苏武。

苏武对身边人说：“屈节辱命，即便是活着，又有什么面目回到大汉！” 

“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汉书》）

说着竟然“引佩刀自刺”！直接抽出佩刀刺向了自己！

卫律哪里见过如此刚直的汉子？大惊。亲自抱着苏武，赶忙招呼医生来抢救。几乎已经断气的苏武，过了大半天才苏醒过来。

身边人大哭，单于则由衷地敬佩。他早晚派人来问候，而把张胜囚禁了起来。尽管如此，苏武知道单于不会放过自己，一定会来劝降。

果不其然。苏武的伤势逐渐好转后，单于又派使者劝降苏武，同时审判虞常，想借此使苏武投降。卫律亲手斩杀了虞常，说：“汉使张胜谋杀单于亲近的大臣，应当是死罪，但是单于招募愿意投降的人，赦免其罪。”举剑要砍张胜，张胜投降了。

卫律又以此要挟苏武，甚至拿剑指着苏武的鼻子。苏武不为所动。二者又有了一番真正可以称得上“孤忠以自持”的对话——

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

武不应。

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

卫律说，苏君啊，自从我背弃汉朝归顺匈奴之后，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人，有马，有权力。你今天投降了，明天就和我一样。现在非要血溅草原以为忠义，你的忠义谁又能知道呢！

苏武一句话也不说。

卫律继续威胁说，你听我的投降了，我们就是兄弟。你不听我的不投降，未来再想见我也见不到了！

忍无可忍的苏武再也不想听下去，破口大骂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卫律。

“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汉书》）

你以为我很想见你吗？你这个无恩无义叛主背亲的奸贼！况且单于派你来，是信任你，让你决定别人的生死，你倒在这儿玩起阴谋诡计，想让两边打起来，你好从中获利。你是何居心？！

而且你不知道吗？南越国曾经杀汉朝使者，最后被汉朝消灭，南越国也成了汉朝的九个郡；宛王曾经杀死汉使，最后被汉消灭，人头也被悬在北门示众；朝鲜杀汉使者，立即就被灭国了。只是匈奴暂时还没如此罢了。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投降，还一定要杀我，你这是要激起战争啊！我看匈奴离覆灭不远了，就从杀我开始吧！

好一个忠肝义胆又义正辞严的苏武哦！揭穿了卫律，骂了个狗血喷头！卫律左思右想，不敢杀害苏武，只好上报单于。单于反而愈加想招降苏武，于是再施毒计，把苏武囚禁于地窖中，不给饮食，逼他屈服。倔强的苏武将雪和毡毛混在一起吞咽下去，好几天过去依然活着。匈奴人觉得苏武哪里是人？简直就是神！同样震惊不已的单于既不能招降苏武，又不想轻易地杀死他，便将他放逐到北海（今贝加尔湖）的丁灵国牧羊，而且明令让他放牧公羊，只有等公羊有了奶水，才放他回来。

难，不怕；死，不怕；日复一日地艰难苦熬，不怕！坚贞之心，苍天可鉴！正是彬宇先生诗言，“虽万千人吾往矣，守方寸地独安之。”何其可贵也！而方寸之衷，当时谁知？

独守方寸

“天教鸿雁传书信，牧啸牛羊遣梦思。”苍天是不会让忠义正直的人永远沉沦的。天教鸿雁传书，牛羊牧歌为证，忠魂情思，夜梦深念，早晚都会发出回响，到达应该到达的地方。

牧羊北海十九年的苏武，该是怎么熬过来的？那可是贝加尔湖！而且绝非是歌曲《贝加尔湖畔》里的“你清澈又神秘”，“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而是零下几十摄氏度的寒冷，人烟罕至，难以存活的冻土地带！

首先就是吃饭问题。怎么办？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汉书》）

苏武到了北海，没有粮食供应，只能挖掘野鼠所储藏的果实吃。也许只有“必须活着以回大汉覆命”的一念，让苏武坚持活了下来吧！一个永远被历史记住，而广泛流传于庙堂与乡野的细节，从此被铭刻了下来——

“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汉书》）

苏武日复一日拄着从朝廷带来的节杖牧羊，行住坐卧皆不离身，睡觉也抱着。节杖的牦牛尾等饰物已经被全部磨尽脱落，成了光杆。而这，正是时光与节义的见证！

不幸之中万幸的是，熬了五六年之后，单于的弟弟於靬王到北海打猎。死不投降的苏武不仅会编打猎的网，还会矫正弓弩，於靬王因此很器重他，供给他衣服、食物，如此三年。后来於靬王病重，又赐给苏武马匹、牲畜、服匿、穹庐。但在於靬王死后，这一切都消失了，人去楼空。又一个冬天到来，祸不单行的苏武被丁灵人盗走牛羊，再度陷入穷困。（其冬，丁令盗武牛羊，武复穷厄。《汉书》）

然而，天佑志士，苦尽甘来。苏武一时一刻未曾忘却回归大汉，大汉也未曾忘却这些出使域外的使节。

《汉书》：

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过。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荒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

此时汉武帝已经驾崩，汉昭帝已经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又和亲了，开始追问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已死。后来又有汉使到了匈奴，当年曾经追随苏武的常惠偷偷去见了汉使，述说了这几年在匈奴的情况，而且告诉汉使要如此对单于说：

汉天子在上林苑中射猎，射得一只大雁，脚上系著帛书，上面写着苏武等人在北海的荒野中。

汉使十分高兴，原话去责问单于。单于看身边的人非常惊讶，向汉使道歉说：“苏武等人的确还活着。”

苏武得救了！

十九年了！

久经磨难的真汉子，再回大汉朝！

四十岁的黄金中年人，已成白发苍苍一老者矣！

“国家人文历史”《贝加尔湖畔的苏武：活下去，不投降》一文开头便如此写道：

汉昭帝始元六年春（前81）春，长安。

归来的汉使团，簇拥着10个匈奴打扮的人，出现在街头。尽管汉匈之间已罢战多年，匈奴使节也经常来往于长安，队伍中的一个老人还是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只见他须发皆白，手中还握持着一根破旧的竹杖，顶部悬挂的光秃秃的似乎是某种动物的尾巴。尽管衣衫褴褛，他却气宇轩昂，目光直视前方的未央宫。

“这些是匈奴使节吗？”不禁有人问道。“不，那是苏子卿。”不知是谁接了这句话。顿时，人群中有一阵小小的沸腾。人们不禁惊呼：“苏子卿！这是十九年前出使匈奴人的苏子卿！他竟然还活着！”

……

可以想见苏武发自内心的欣喜。

可以想见大汉君臣见到竭忠尽节不辱使命辛酸历尽活着归来的苏武等人，是何等的震撼与尊敬！

奖赏是必然而至的。

《汉书》：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守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常惠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内心高兴的汉昭帝，要求苏武带着一份祭品，专门拜谒武帝园庙。拜他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典属国秩本为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官田二顷，住宅一处。随从归汉的常惠、徐圣、赵终根都官拜中郎，赐丝绸各二百匹。其余六人因年老而返乡，各赐钱十万，终身免徭役。

武来归明年，上官桀子安与桑弘羊及燕王、盖主谋反。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初，桀、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数疏光过失予燕王，令上书告之。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为搜粟都尉，光颛权自恣。及燕王等反诛，穷治党与，武素与桀、弘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霍光寝其奏，免武官。

后来虽然因为种种事情，苏武被免去了官职，但终于无事，而且愈老愈受荣宠。

数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久之，卫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以武著节老臣，命朝朔望，号称祭酒，甚优宠之。

汉昭帝驾崩之后，元平元年（前74年），参与拥立武帝曾孙刘询即汉宣帝有功，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因通悉典章制度、出使持节不降，又拜右曹典属国。宣帝敬重苏武德高望重，只令他每月初一和十五入朝，尊称他为“祭酒”。苏武又不爱财，清廉自守，满朝上下，无不敬服。

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

神爵二年（前60年），苏武逝世，享年八十余岁。甘露三年（前51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宣帝因“戎狄宾服，思股肱之美”，在未央宫麒麟阁图画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等十一位功臣像，苏武有幸列于其末。

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后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武年八十余，神爵二年病卒。

苏武年事已高，此前的儿子又因罪被杀，宣帝很怜悯他，就问左右，苏武在匈奴那么久，是否还有子嗣。苏武得知后，通过许广汉向宣帝陈述：

“以前在匈奴发配时，娶的匈奴妇人正好生了一个儿子，名字叫通国，有消息传来，想通过汉使者送去金银、丝绸，把男孩赎回来。”

宣帝最终同意了。并没有因为苏武在匈奴娶妻生子而对他心生芥蒂，另眼相待。后来苏武的儿子苏通国随汉使回到汉朝，宣帝命其为郎。又让他的侄子做了右曹。

“天教鸿雁传书信，牧啸牛羊遣梦思。”鸿雁传书，牛羊寄梦，冥冥中自有天意哉！

志凌千古 

“报效君恩存浩气，江山易改志难移。”苏武之不忘君恩，苏武之孤忠自持，苏武之独守方寸，苏武之能耐天磨，不论放在当时还是以后，都足以为高标，为楷模，为人心高贵，忠贞如金之不朽见证。其与同时代同样遭遇磨难的李陵的往来对话，特别可贵，特别耐人寻味，特别掏心窝子，特别震撼人心，也特别可见苏武品质之非同寻常。

第一回，当李陵以降者的“过来人”身份，劝降苏武时。

《汉书》：

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

……

当年苏武和李陵都任侍中。天汉二年（前99年），李陵兵败投降匈奴，不敢访求苏武。后单于派李陵去北海，为苏武设酒宴和歌舞。李陵对苏武说：

单于知道我和你交情深厚，因此让我来劝你，希望你能归顺。你到死也回不了大汉了，白白在这儿受苦，坚守信义，谁又能看得见呢？（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

你的哥哥和弟弟都畏罪自杀了，你的母亲也死了，还是我送的葬。听说你年少的妻子已经改嫁了，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了。毕竟这么多年了啊！

“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

人生如此短暂，何必如此自苦！

李陵又以自己情感心路来“现身说法”：

“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 

我刚投降的时候，也痛苦得像发疯一样，心里恨自己背叛了汉朝。加上老母还被收在保宫里。你不想投降的心情，难道比得过我当初吗？况且陛下年龄大了，法令无常，大臣们朝不保夕，被夷族已有数十家。你不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考虑，你又还能顾得上谁呢？因此苦口婆心告诉苏武： 

“愿听陵计，勿复有云。”

然而铁了心的苏武，是不可能听的。他告诉李陵：

我们苏家父子没什么功劳，都是因为陛下信任才得以显贵，所以自己一直都想肝脑涂地来报答。现在能杀身报恩，即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觉得快乐。

“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

君臣如父子。子为父亡，何所恨也？祈求你不要再说了！我早已经死了！

李陵不死心，又和他喝酒聊天劝说了数日。苏武不为所动，直言你如果一定让我投降，那我现在就死在你的面前！

李陵见苏武如此真诚，喟然长叹：

“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

啊呀！义士啊！我和卫律简直就是罪通于天！

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哭得稀里哗啦，告别而去。试想作为好朋友的李陵，此时内心何其复杂而难以言说！

毕竟同根同源人！李陵很想帮助苏武改善生活，但又羞于见到他，便让自己的匈奴妻子送去了几十头牛羊。

后来李陵又到北海，告诉苏武说汉武帝已经殡天了。

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

听闻消息的苏武，如同晴天霹雳，身向南放声大哭以至吐血，每天早晚哭吊，达数月之久。

真也不知此时苏武的心境。他是不是也曾经绝望过？是不是也曾经想着放弃？但是他没有！

第二回，李陵送别从北海将要归国的苏武。极其悲壮苍凉！

《汉书》：

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

“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陵起舞，歌曰：

‘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忠贞的故人，终于得见天日，要回国了！李陵专门安排酒席，为苏武饯行。心情复杂的李陵再也憋不住一肚子的委屈、遗憾与难过，对苏武说：

“今天你要回去了，在匈奴中扬名，在汉室中功绩显赫。即使古书所载，图画所绘，又哪里超得过你！可叹我李陵啊！虽然如此无能和胆怯，但是如果汉廷姑且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让我一雪奇耻大辱，该多么好！这是我此前一直念念不忘的啊！现在我的全家都已经被杀了，耻辱临身，我有什么好顾念的呢？算了吧，算了吧！也就让老朋友知道我的心罢了！我已成异国之人，我们永别了！李陵持酒起舞，慷慨悲歌：

‘走过万里行程啊穿过了沙漠，为君王带兵啊奋战匈奴。归路断绝啊刀箭毁坏，兵士们全部死亡啊我的名声已败坏。老母死了，我在他国，虽想报恩又何处！’”

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

这一诀，就真正永诀了！

李陵长期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虽然他的叛降，天意乖舛，原因复杂，完全情非得已。但比之矢志不渝，忠贞不屈，死也要归汉的苏武，名声殊遇，就迥若霄壤了！

《贝加尔湖畔的苏武：活下去，不投降》最后写道：

神爵二年（前60），苏武，这位宁可在贝加尔湖畔掘鼠洞食草籽也不投降的铮铮汉使，闭上了双眼。

有人说，人在将死之时，大脑会快速回忆自己的过往。他或许忆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中郎将，在踏上奔赴草原的路途时，是何等气势如虹；或许忆起那个威武不屈的汉使，在北海畔的风霜雨雪中默默地握着节杖牧羊时，是何等坚定忠贞；或许还会忆起自己在武帝园寝中流泪祭祀，告诉先帝从未投降时，是何等心潮澎湃。

他可能会想起这些，但他想不到的是，在其身后的两千多年，他的名字与他的一生已经化作一个民族忠诚守节的象征，穿透了历史的尘埃，成为照亮后世仁人志士的永恒灯火。

苏武为历代所歌咏。

李白《苏武》：

苏武在匈奴，十年持汉节。白雁上林飞，空传一书札。

牧羊边地苦，落日归心绝。渴饮月窟冰，饥餐天上雪。

东还沙塞远，北怆河梁别。泣把李陵衣，相看泪成血。

温庭筠《苏武庙》：

苏武魂销汉使前，古祠高树两茫然。

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

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

茂陵不见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

同为忠节烈臣的文天祥有《题苏武忠节图》两首，直接拿苏武与李陵进行了对比：

独伴羝羊海上游，相逢血泪向天流。

忠贞已向生前定，老节须从死后休。

不死未论生可喜，虽生何恨死堪忧。

甘心卖国人何处，曾识苏公义胆不。

漠漠愁云海戌迷，十年何事望京师。

李陵罪在偷生日，苏武功成未死时。

铁石心存无镜变，君臣义重与天期。

纵饶夜久胡尘黑，百炼丹心涅不缁。

“李陵罪在偷生日，苏武功成未死时。”生死之间的荣宠辱没，就是这么地天差地别！然而世事沧桑，人生不易，是非对错，褒贬浮沉，哪里说得清哦！

李陵的另一位好友司马迁，因为替他说话，遭到了男儿难以忍受的腐刑。太史公曾在著名的《报任安书》中写道：

“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

李陵及数千汉军在敌军围攻下艰苦作战，命悬一线，而以汉武帝为首的统治者们竟忙着在饮酒作乐，寒心不寒心？虽然最终无奈之下，李陵兵败投降，但哪里是他的本心？也不过是暂时隐忍，等待机会罢了。司马迁说：“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真是懂李陵者也！但又能如何？听信了谗言的汉廷，一怒之下杀死了李陵的家人，彻底断了李陵的归汉之路。

后来李陵一度曾有归汉的机会，但他却拒绝了：

“归易耳，恐再辱。”

“报效君恩存浩气，江山易改志难移。”人生一旦有了污点，虽百死可赎乎？在生死艰难的取舍去就之时，也许根本就没有选择，只有咬碎钢牙，择一而事，硬挺下去。而于大义大德之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想想李陵和苏武，不更加感慨造化弄人，而苏武坚守之不易与可贵乎？

“陵在匈奴二十余年，元平元年病死。”

李陵老死匈奴，苏武名垂千古。

张红星教授注：

钦惟：发语词。犹言敬思。南朝·梁武帝 《践祚后与诸州郡敕》：“钦惟邃古，爰及近代，虽禅代异时，而成功一揆。”

圣学：指孔子之学。明 王守仁 《传习录》卷上：“后儒不明圣学，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清·陈康祺 《郎潜纪闻》卷二：“康熙朝， 以朱子昌明圣学，有益斯文，命礼臣升跻神位于十哲之次。”梁启超 《日本横滨中国大同学校缘起》：“北肇强学于京师，南开圣学于桂海 。”

孤忠：忠贞自持，不求人体察的节操。宋·曾巩 《韩魏公輓歌词》：“覆冒荒遐知大度，委蛇艰急见孤忠。”明·王世贞 《鸣凤记‧忠良会边》：“只恐孤忠有功难建，须期个地转天旋，要使离人再得圆。”清·宋儒醇 《南渡》诗：“独有史督辅，尽瘁继以死。一片孤忠心，众口交肆毁。”清·顾炎武 《井中心史歌》：“独力难将汉鼎扶，孤忠欲向湘 纍弔。”也指忠贞自持的人。清·蒋士铨 《冬青树‧自序》：“窃观往代孤忠，当国步已移，尚间关忍死于万无可为之时，志存恢复。  

自持：自己维持；自己坚持。 《汉书‧公孙弘传》： “今事少间，君其存精神，止念虑，辅助医药以自持。”唐·皮日休 《鹿门夏日》诗：“身外所劳者，饮食须自持，何如便绝粒，直使身无为。”宋·陆游 《费夫人墓志铭》：“虽有疾，强自持不怠，至疾平，太夫人或终不知。”

方寸地：一寸见方之地。极言地小。《新唐书‧员半千传》：“陛下何惜玉陛方寸地，不使臣披露肝胆乎？”也指心。《列子‧仲尼》：“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宋·罗大经 《鹤林玉露》卷六：“俗语云：‘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指心而言也。三字虽不见于经传，却亦甚雅。”

牧啸：牧人的啸歌。宋·周煇 《清波杂志》卷一：“吾自幼至老，未尝识富贵之事……目不睹靡曼之色，而蓬头齞唇之与居；耳不听丝竹之音，而荛歌牧啸之为乐。”

梦思：梦中的思念。唐·严武 《酬别杜二》诗：“但令心事在，未肯鬓毛衰。最怅巴山 里，清猿醒梦思。”宋·苏舜钦 《游山》诗：“夜阑宿虚堂，清甚无梦思。”

报效：报恩效力；酬谢。 《后汉书‧乐恢传》： “（乐恢）上书辞谢曰：‘仍受厚恩无以报效。 ’”唐·韩愈 《答柳柳州食虾蟆》诗：“虽蒙勾践礼，竟不闻报效。”《红楼梦》第四回：“依老爷这话，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

浩气：正大刚直之气。唐·牟融 《谢惠剑》诗：“浩气中心发，雄风两腋生。” 《水浒传》第七二回：“浩气冲天贯斗牛，英雄事业未曾酬。” 《明史‧杨继盛传》：“临刑赋诗曰：‘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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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说中国——中国精神之礼仪叁百图》为廖彬宇先生古体诗集，《礼记》云“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彬宇先生汇集历年吟咏往圣先贤及其事迹的古体诗384首，透过圣贤事迹来讲述中国故事，弘扬中国精神，发扬礼乐文明。该文献简单易记，大雅斯文，使圣贤精神能够让人口耳相传，深入人心。是坚定文化自信，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心血之作。既是歌颂古今贤哲，致敬圣贤，也是献礼新时代，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贡献绵薄之力。

责任编辑：李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