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诗说中国》是首部以古诗及注论形式总结和致敬中华民族众多圣贤豪杰的著作,是为了能够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总结经验、吸取教训,用古诗概括、歌咏中华民族历代圣贤的生平事迹及其精神风貌,融文史哲于一体,显精气神于一言,唯愿广大青少年通过诵读后烙印于心,得圣贤精神滋养、贯通中华文脉、鼓舞华夏儿女大步前行,慎终追远以继往开来,与古今贤哲一道,为推动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贡献力量。此诗由国画家吴琼绘制《现身说法曹雪芹》诗意图,本文选自廖彬宇先生《诗说中国——中国精神之礼义三百图》,全书384篇内容将陆续发布,每幅图之命名均为相关成语。
丙戌岁怀曹雪芹七律
造化从来用意深,神机绝妙是浮沉。
千般历尽消尘念,大梦悠然入我心。
可叹当时无读者,壮观后世涌知音。
恩荣悲苦全经过,始有宏文振古今。

黄德劲先生诗评:
彬宇先生怀曹公雪芹诗,一气呵成,句句精妙;用意良深,足可传世。《红楼梦》及红楼梦主人,于中国文学、文化乃至中华文明所尊享地位之高,声名之崇,已无复多言。读书思世,读诗思人,唯有其间不朽之天道,足以省身励志,而永为后来者之镜鉴追慕。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圃、芹溪。祖籍辽阳,生卒年均有不同说法。清朝小说家、诗人、画家。少时家居南京,富贵奢华。后家道败落,移居北京。自此生活困窘,朝不保夕,妻死子亡,不幸踵至,未及知天命之年而天命已陨。留下一部《红楼梦》,嫩寒锁梦,芳气袭人,令后人百般思味,已成“红学”。
彬宇先生七律首联,可谓一语道破天机:
“造化从来用意深,神机绝妙是浮沉。”
天地造化的深意,岂是一般身处局中之人所能尽知尽悟的?神机绝妙之处,乃是起起伏伏,升升沉沉,而于浮沉跌宕之中痛彻有悟,乐天知命。如此方可——
“千般历尽消尘念,大梦悠然入我心。”
风霜雨雪,颠沛流离,苦辣酸甜,辛苦尝遍,才终于涤尽尘埃,大梦恍觉,心何所在?命何所归?而苦心孤诣,有所大成。然而志存高远者必然孤独,曲高和寡,英才天妒,真正穿越时空的好东西,又哪里会为时人所识?因此有——
“可叹当时无读者,壮观后世涌知音。”
后世对《红楼梦》与曹雪芹本人之崇仰再三,以至于极,汹汹高赞,不绝如缕者,芹翁生前可知?地下可知?由此可知天道不谬,造化不欺矣——
“恩荣悲苦全经过,始有宏文振古今。”
必当恩荣悲苦全部来一遭,浸到骨子里,滴进血泪里,才有妙思奇语,宏文巨著,涌到笔端来,雷震天地间。
袁行霈先生主编《中国文学史(第二版)》第四卷写道:
“生于繁华,终于沦落”。曹雪芹的家世从鲜花着锦之盛,一下子落入凋零衰败之境,使他深切地体验着人生悲哀和世道的无情,也摆脱了原属阶级的庸俗和褊狭,看到了封建贵族家庭不可挽回的颓败之势,同时也带来了幻灭感伤的情绪。他的悲剧体验,他的诗化情感,他的探索精神,他的创新意识,全部熔铸到《红楼梦》里。
曹雪芹一生之精神气血,全在《红楼梦》里了,《红楼梦》也便是曹公之“现身说法”,情景再现。呜呼一把辛酸泪,谁说满纸尽是荒唐言?!
“当代红学泰斗”周汝昌先生说:“曹雪芹的一生,是不寻常的,坎坷困顿而又光辉灿烂。他讨人喜欢,受人爱恭倾赏,也大遭世俗的误解诽谤、排挤不容。他有老、庄的哲思,有屈原的《骚》愤,有司马迁的史才,有顾恺之的画艺和“痴绝”,有李义山、杜牧之风流才调,还有李龟年、黄旛绰的音乐、剧曲的天才功力……他一身兼有贵贱、荣辱、兴衰、离合、悲欢的人生阅历,又具备满族与汉族、江南与江北各种文化特色的融会综合之奇辉异彩。所以我说他是中华文化的一个代表形象。”
谨以“神机是浮沉”“宏文振古今”简述芹圃公之生平遭际。
神机是浮沉
人生总羡慕高处。由低而高,由卑而贵,无限欢欣,意气风发,甚而有睥睨一切,不可一世者。然高低安危之变幻,只是瞬间事。一旦跌落,处境之巨变,人情之荒凉,身心之落差,扑面而来,百般磨折,亦有情不能堪,咒天诅地,甚而自绝于尘寰者。
然而“造化从来用意深,神机绝妙是浮沉”,天地造化之真意,也正在其中矣!不经风霜,便不知世事人情之艰难;不历痛苦,便不能看懂泥沙俱下之世界也!“千般历尽消尘念,大梦悠然入我心”,狂沙吹尽,尘埃落尽,本真现前,本色是我,始知天命攸归也。
雪芹公不幸,幼时站在高处,无尽风流旖旎,突然噩梦附体,再也未能翻身。敏感心灵,深切感悟,天才笔触,自此也便如附体般,倾泻而出。红学大家俞平伯言:
“《红楼梦》自发牢骚,自感身世,自忏情孽,于是不能自已地发为文章。并且他底材料全是实事,不能任意颠倒改造的,于是不得已要打破窠臼得罪读者了。”
信哉乎?看看这错入红尘若许年的一生就知道了。
曹雪芹的曾祖母孙氏做过康熙帝的保母,祖父曹寅做过康熙帝的伴读和御前侍卫,后任江宁织造,兼任两淮巡盐监察御史。在康雍两朝,曹家祖孙三代四个人主政江宁织造达五十八年,家世显赫,有权有势,极富极贵,成为当时南京第一豪门,天下推为望族。康熙六下江南,曹寅接驾四次。只是,福至芹公,已近尾声。
周汝昌先生对曹雪芹的一生,讲述得甚为生动。但大概是因“红学”太“显”,质疑求索者甚多,各种“不确定”也便甚多。本文只好择大体公认之权威文章,敬录分享。先看周汝昌先生在《曹雪芹新传》中的记述:
……就在雍正二年(1724),中国的文学天空中,有一颗光芒四射、璀璨夺目的巨星,正冉冉升起。
这颗巨星,就是中国最伟大的小说家曹雪芹。他的诞生,是中华民族的极大骄傲,当然也是全人类的骄傲。
那是雍正二年的夏天,闰四月的二十六日下午二时左右,南京织造府的内院,传来了喜讯:“皇天喜赐麟儿。”曹家有了新后代!
我们运用一点想象,来帮助说明清代中国满洲旗人家庭的情景,是无妨的吧?
内院走出几位大丫环和高等仆妇,来到外书房,曹頫日常办事和休息的地方,求见,得到允许后,恭身进入。双屈膝请安(行礼)。
“回禀老爷,天大的喜事!给老爷叩喜!”“什么事?”曹頫有点儿惊讶。
“回老爷,未时二刻,太太生了一位哥儿,母子平安。这是咱们全家的大喜事!”
“噢,知道了。新来的嬷嬷都齐了吗?”
"回老爷,都齐了。老爷一切放心。太太吩咐,等哥儿七日后,请老爷再赐他名字。”
“知道了。你们去吧。等取名的那天赏你们。”“是,是!谢老爷的恩赏。”
曹頫心头起了一个小小的波澜,又得一子,也觉可喜,可他十分镇静,面无多大喜色。他心里不自禁地发出了一个问句:
“这孩子,偏赶这日月下生?来的怕不是时候!”
他的微喜被堆在心头的焦虑给压倒了,他直觉地感到这个孩子是“生不逢辰”,未必是个通常值得庆贺的好兆头。
曹頫的焦虑,非止一端,京城里不断传来催逼款项的讯息。本年岁首的一件奏折,有一段话,可以表明他的处境与心绪:
江宁织造、奴才曹頫跪奏:为恭谢天恩事。切(窃) 奴才前以织造补库一事,具文咨部,求分三年带完。今接部文,知已题请,伏蒙万岁浩荡洪恩,准允依议,钦遵到案。窃念奴才自负重罪,碎首无辞,今蒙天恩如此保全,实出望外。奴才实系再生之人,唯有感泣待罪,只知清补钱粮为重,其余家口妻孥,虽至饥寒迫切,奴才一切置之度外,在所不顾。凡有可以省得一分,即补一分亏欠,务期于三年之内,清补全完,以无负万岁开恩矜全之至意。谨具折九叩,恭谢天恩。奴才曷胜感激顶戴之至!
曹頫所说的“亏空”,究竟有多少?据康熙帝生前询问,大臣回奏,曹寅、李煦两处织造亏空(还不包括两淮盐务的亏空)共达八十一万两之多!
尤其增添曹頫烦恼的是,这时偏赶上江南罕有的大旱。从雍正“改元”,到二年的春夏,雨雪皆无,田禾枯焦,蝗蝻孳生,民心浮动,险象环生……要知道,在皇帝的时代,大家信奉的一条是:如果皇帝好,君明臣贤,政治清平,那么上天就赐予好气候,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民丰物阜。反过来,天时不好,水旱成灾,就表明皇帝的施政不善,有以致之。因此,这场大早灾,对新登位的雍正来说,面上很不光彩,特别是他的夺位并不能得到全国臣民的心服口服,舆论也正处于不利之时。曹頫身为织造,职责中有一项是要按期随时报告江南的“晴雨”,即天时气候的情况及重要的变化。这么一来,曹頫的报告措词就越发为难得很:报灾轻了,罪名是不实,报灾重了,像是给新皇帝脸上“抹黑”。
这就可知,闰四月二十六生下的公子,并不能减轻他焦灼的心境,实在感到这是一种“不吉之兆”。这大约就是曹頫对于此儿不太喜欢的根由吧。
说来奇怪,这个孩子下世三日之后,到了五月初一日这天,忽然阴云密布,天降大雨,遍地甘霖!万众与田中禾谷一样,从极端焦渴中忽然得到了滋润和苏醒!
织造府的曹頫,也是如此。
大雨从五月初一,陆续下到初五。这场雨是中国重要节令“端午节”(五月初五)即将到来时降落的,给人以加倍的喜庆感。曹頫赶忙命书文相公(今之秘书)起草呈报的奏折。因此文献又留下一段重要记载——说它重要,是因为它与新生公子(雪芹)的取名直接相关。请看这一段:
……江南因去冬雪少,今年闰四月间,蝗蝻生发,幸在二麦登收之时,不能为害。今自五月初一日至初五日,连得大雨,淋漓霑霈,蝗蝻殭灭大半,百姓俱现在插苗,及时播种,人心慰悦,太平无事。
曹頫必须亲笔书写非常恭敬的“小楷”汉字,方能驰送京师。他一笔一划地写着。这时,内院的大丫环、体面仆妇、保母等又来求见。
“什么事?”
“回老爷的话:太太说哥儿已过七日了,须求老爷赏他名字了。打发奴才们来请示老爷。”
“哦——”曹頫停笔沉思着。
他一眼回到奏折里的几个突出的字:“淋漓霑霈”。
他又想起《诗经》里那两句名言:“既霑既足,生我百谷。”这个“霑”字跃入了他的眼帘,引起了他对中国经典文学的丰富联想,觉得这个字很有意味。
“就叫霑哥儿——上边雨字头,下边是个“三点水”的沾。你们回太太,人们都说这场喜雨是这孩子带来的,就从这雨上起名字。”
“是,是!这好极了,好极了!”
原来,这中国汉字霑原是雨雪水量充足,灌溉稼禾的意思,但是官场上俗气的用法,也把它移到“霑(皇家的)恩”这层词语上去。
曹頫的内心深处不敢告人的话,可能是:“这孩子霑的是‘天恩’,老天的恩惠,哪里是什么皇家的恩赐?!”
果然,等那件报雨的奏折从北京城飞马返回时,曹頫“恭接”“捧读”了雍正的朱笔指示:
蝗蝻闻得还有。地方官为什么不下力扑灭?!二麦虽收,秋禾更要紧。据实奏!凡事有一点欺隐作用,是你自己寻罪,不与朕相干!
这真是一派的歪词威逼。地方官如何扑蝗,秋禾如何植种,与织造官何涉?岂不是刁狡之辞?历来的皇帝的语言,也没有这流氓气味的。曹頫看了,不仅仅是战栗,从心底里泛起一种绝望的预感,已知不管怎么样,也讨不来胤禛的欢心了,自己不“寻罪”,罪已注定了。皇帝要治一家奴隶,先声明“与朕无干”,可嗅出一种“有干”的实质了。
曹頫又不禁转念:霑哥儿,这孩子大约不会是个吉兆。
复杂矛盾的心绪,在折磨着这位无辜的好学嗜古的青年曹頫。
周汝昌先生继续写道:在《红楼梦》里,曹雪芹为自己的降生,为这个日期的意义,都曾用了巧妙的文笔加以暗写,留给细心而颖慧的读者去寻绎。
比如,这小说开卷就写那块石头如何投胎下世。这段故事充满了神话色彩,显示了作者的超妙的想象力。但是你如果只从一般神话故事的角度与趣味来理解它,那便“受骗”了。曹雪芹自己再三声明:他的小说所用的手法是表面上看似离奇荒诞的“荒唐言”,背后却隐含着他满腔的“辛酸泪”。他换个方式又说:他借“梦幻”之外形,来写有意(必须)隐去的真事。他的小说其实是一部“伪装”了的写实小说,而绝非一般的虚构作品。
荒古时代,洪水为灾。中国古老的神话传说是天穹的西北角崩坏了,因而不停地落雨。有一女神名叫女娲,她用火锻炼了许多块大石头,把损坏了的天重新补好,雨停水退,人类才得重新生活和繁衍。她补天偏偏剩下一块石头没有用上,弃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自悲自叹,很是可怜。后来它得神仙之助,变成一块美玉,而且把它携往人世去经历人间的美好生活,所以这部小说也名为《石头记》。英国 Hawks 的译本,就采用“石头的故事”这个译名,原由在此。
石头的下凡入世,也是作者自己暗写自己的诞生。他在何时降世的呢?请看:
甄士隐夏日午眠,梦中见僧道二人且行且谈,说是要携一物,使它下世投胎。甄士隐上前行礼,要求看看这件东西。于是僧道将一块(大石幻化的)美玉让他一见,即行夺回。甄士隐惊醒时,只见窗外 ——“烈日炎炎,芭蕉冉冉。”
这八个字,标志着古老中国农历的夏季景色和旱年的气氛。要知道,中国另一部极负盛名的小说《水浒传》,其中有一首歌,道是: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那“赤日炎炎”四字,正是大旱之年。
这就是说,曹雪芹以巧妙的笔墨,所写石头的降世之时实即暗寓他自己出生的时日。
再有一点,说起来更有趣。《红楼梦》里的第二十七回,写四月二十六日芒种节日,众女儿在花园中举行“饯花会”,给花神送行。这又是用一种特笔点明了“四月二十六日”是个非常奇特的日子它也就是说主人公贾宝玉的生日!
周汝昌先生也以巧妙的笔触写出了曹雪芹出生的日期,名字的由来,以及当时已经岌岌可危的家庭状态。虽然有些具体细节包括出生日期等,皆是一家之言,但大体不差。人生不怕少年苦,曹雪芹的少年时期,恰恰是甜的;人生最怕老来苦,曹雪芹未及老,已经苦不堪言。比如在全家被抄,落难北京之后,周汝昌先生写道:
……蒜市口与广渠门之间,有一古庙俗称卧佛寺,内有巨大木雕卧佛,雪芹小时去过的。如今贫无可归之际,他便一度寄居在此寺之内。
这庙是冷落的,香火不盛,游客更稀。寺内有明代古槐,奇姿可赏,又有一个小跨院,十分幽静。雪芹求了老方丈住持,便给他一间空房住下了。
住处是勉强有了,可是三餐无计。近世大画家齐白石曾知道一个传说,雪芹在此,奇穷无比,画家因此画了一幅《红楼梦断图》,一角寺院,古柯荫瓦,残月当天。并题诗道:
风枝露叶向疏栏,梦断红楼月半残。
举火称奇居冷巷,寺门萧瑟短檠寒。
这诗写得极好!……“短檠”是指矮灯架,贫苦读书人过夜的照明之具,相对于富人的“高烧绛蜡”而言的。这三个字,正好写出雪芹寒夜孤灯,在贫困中独自为小说走笔的情景。
雪芹写小说要用纸的。可他连纸也无钱去买。他就把旧历书拆开,翻转了页子做稿纸(中国古书都是横长纸从中缝折叠成为双页的)。……现代小说作家,大约很难想象曹雪芹的那样一部包含着八九百个男女人物的巨著绝作,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产生的吧?
……
雪芹在无衣无食之际,自然也曾忍耻求告过自己的骨肉同族和至亲近戚,但他得到的是侮慢多于帮助。这使他回想起自己家里从祖父就为世人称道的慷慨助人的门风,而慨叹自身所受的轻贱。他在小说中特写一个村妪到荣国府去攀亲求助的经历,这位贫苦老妇人却得到了她所不敢想象的厚待。在这回书的前后,各有诗句:
朝叩富儿门,富儿犹未足。
虽无千金酬,嗟彼胜骨肉!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这无疑是直接间接地反映了作者在这方面的切身体会。“炎凉世态”,乃是他书中的主题之一大方面。
雪芹到处遭到白眼。他最困难的时期,已无存身之地,无奈何住在一家大府以南的附属马厩(养马的院子)和府后的一个“水窝子”。
水窝子是“水屋子”的音转。旧时北京城内饮水都是井水,有的井地点靠近官道,过往行人口渴了,就需歇息买水吃,于是井旁就有人搭起了一间简陋的小屋子,烧水卖茶,叫做水窝子。
雪芹处境之可悯,可见一斑。
如此遭际,真就是“千般历尽消尘念,大梦悠然入我心”!《曹雪芹从考》(吴恩裕著)一书卷四“第五篇——记张永海关于曹雪芹的传说”提供了十分可读而让人感慨唏嘘的文字——
“曹雪芹是雍正年间回北京的,确实哪年,记不清了。南方的家抄了以后,又住了些时候才回北京。被抄家的是他叔叔。他父亲早死,名字记不起了;曹寅是他的亲爷爷。回北京住在东城的老宅里,他北京的家没被抄。
“曹雪芹当过内廷侍卫,哪年当的记不清,因为他是皇族的内亲才挂名当侍卫的。平常不去上班,有时候陪着王爷们游玩游玩。这个差事听说俸禄很高。大约在乾隆十一年到十三年间,他就不干了。为什么不干的,不知道。
“他在绒线胡同的右翼宗学当过‘瑟夫’,就是教师。哪年当起的,也记不清。他和敦敏、敦诚就是在这里认识的。他们弟兄俩都是宗学学生。宗学教师每月十二个米,还有多少两银子。生活不错。曹雪芹的年纪比旁的教师都小,又是个被抄家的人,老派的教师们就瞧不起他。曹雪芹呢,他也是个傲性子的人,嘴又好说,爱得罪人,他心想:‘你们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们呢!’他在宗学既受老派教师的排挤,心里很不痛快,就想:《红楼梦》已经写出了一些,还不如不教这书,到乡下一心写《红楼梦》去哩。乾隆十六年,他就离开宗学,搬到西郊来住了。不知道他是自己辞的还是宗学解职的。
……
“正白旗那三间房小院里有枣树,枣是早生贵子。有松树,松是万年长青。也有香椿树,这是当时旗人的习俗。有的院里也有竹子。那时曹雪芹的前妻还在,她很漂亮,听说和曹写《红楼梦》里的黛玉有关系。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他们的生活就靠那点钱和米,比在城里的时候差多了。
“有一个叫作‘鄂比先生’的镶白旗人,也是不知道犯了什么罪,拨归健锐营镶白旗来住,他比曹雪芹来香山怕还早些。画一手好葡萄,也会画竹子,和曹雪芹老早就熟识。在香山两人住处只隔一个四王府,他俩常常聊天,有时在四王府附近的小酒店喝酒,曹雪芹就跟他谈《红楼梦》,后来鄂比都能背着讲出全部《红楼梦》的故事。曹雪芹的生活渐渐穷困起来,虽有敦家哥俩偶尔帮助,也不济事。后来他就卖画。他本来是喝酒的,晚年穷了更喝得厉害。没钱喝酒就用卖画的钱来打酒。曹雪芹穷是穷,可就是不喜欢和富人接近,跟他相好的都像鄂比和敦家弟兄那类人。那时曹家还有好亲戚,有钱不借给他。到了年下,鄂比就送他一副对联:‘远富近贫以礼相交天下有,疏亲慢友因财绝义世间多。’他和鄂比非常好,鄂比也很关心他。曹雪芹在正白旗住了四年,他的原配妻子,就死在那里(不知哪年)。乾隆二十年春天雨大,住的房子塌了,不能再住下去。曹家是被抄家的人,平时人家拿他当‘坏人’,房塌了也没人给他收拾。
“鄂比帮他的忙在镶黄旗营北上坡碉楼下找到两间东房,同院只住一个老太太。曹雪芹是在那里续娶的,新娶的妻子年纪轻,文化很低。北上坡靠近玉皇顶,坡下坡后,都是狼道,很荒凉。
“这时他的生活越来越穷,有时全家人都吃粥。可是他什么也不管,还是一心写他的《红楼梦》。头发长了也不剃,穿着一件蓝布二褡裢(即没有领的蓝布大褂),福字履,腰里常围着一个白布包袱,包着纸笔,不管走到什么地方,想写就写。听到别人谈话里有好材料,他马上就记下来。有时和朋友们喝酒吃饭,他突然就离席跑回家里;朋友们奇怪,就在他后面跟着,到他家一看,他却又伏在桌上写上《红楼梦》了。他又常常一个人在路上来回走着想,路上的行人看他奇怪,他也毫不在意。因此,就有人叫他‘疯子’。
他的朋友敦敏和敦诚有时来看他,鄂比更是经常和他在一起聊天了。”
“乾隆二十八年的中秋节前,他儿子闹嗓子,得了白口糊,到中秋那天就死了。曹雪芹晚年得子,儿子死了非常悲痛,天天到地藏沟他儿子的坟上去哭他。鄂比时常到他家劝解他,也没有效果。他喝酒喝得更厉害了,心里又不痛快,不久自己也病了。到了快过年的时候,他的病越来越重,鄂比去看他,劝他好好养病;他对鄂比说:‘我该骂的也骂了,该说的也说了,我这病是治不了啦,怕过不了初一。我那部书请你给我传出去!’到除夕那天他就死了。他一死,他的续妻只管哭,一点没办法。大过年的,谁没有个事儿,幸亏同院的街坊老太太来帮些忙。老太太对曹雪芹续妻说:‘他活着的时候对你那么好,他死了你连个纸钱都不给他烧!’就找把剪子拿起桌上整叠的字纸剪了许多纸钱给烧了。曹雪芹死后,人人都说:他和他儿子的死日子,占了两个‘绝日’,一个是八月节,一个是除夕。
“初一那天鄂比给曹雪芹的朋友们报丧。敦敏、敦诚都来探丧,丧事都是敦家哥俩和鄂比他们给办的。灵停了四天或是七天,乾隆二十九年正月初几就出殡了,葬在他原先住的正白旗本旗的义地地藏沟。那时正白旗的正式坟地在朝阳门外,离得很远;香山地藏沟是给穷的、孤寡没有后人的用的义地。送葬回来后,鄂比看到沿路的纸钱,一面有字,拾起来一看,是《红楼梦》的底稿。鄂比就连忙沿路捡,捡起一大堆纸钱,包了一包。回到曹雪芹家一看,原来是《红楼梦》后四十回的稿子。又在桌屉里发现包好了的前八十回的原稿和一百二十回的目录。后来鄂比想给补,因为他极熟悉后四十回的事儿。可是他的文才不够,好几年没续成。又过些年,他的过继儿子高鹗长大了,才给续成了后四十回。
“曹雪芹擅长画,画什么,不清楚。他有一张画像,上面有他的像,有竹林,听说那竹子就是鄂比画的,像是另外一个画家画的。”
何其让人感慨!有些史料未必确凿,但曹雪芹生活之困窘与对写作《红楼梦》之专注用功,则是毫无疑问的。否则又怎么可能有黄遵宪先生所言“开天辟地、从古到今第一部好小说,当与日月争光,万古不磨者”之《红楼梦》问世也!苦难与梦想原是并蒂莲,此花开时彼花红!
宏文振古今
“可叹当时无读者,壮观后世涌知音。恩荣悲苦全经过,始有宏文振古今。”时间无情而有意。当时潦倒而死的曹雪芹,如今早以一部《红楼梦》登顶世界文学的珠穆朗玛。中国人民大学金元浦教授在论及“今天为什么纪念曹雪芹?”时写道:
文化是每一国家和民族的重要资源。一个国家文化的繁荣总是以他们奉献给世界的优秀作品和卓越代表为标志的。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都有着自己的文化代表人物:英国的莎士比亚、俄罗斯的托尔斯泰、印度的泰戈尔、法国的雨果等,他们为人类文明创造了不朽的作品。英国前首相丘吉尔曾说过一句让世界动容的话,他说:我宁可失去一个印度,也不愿失去莎士比亚!
在我们中华民族历史文化长河中,群星璀璨,哪一位能够荣膺我们民族文化的代表,能与世界级文豪相媲美而毫不逊色呢?明清以来,曹雪芹以及他的《红楼梦》无疑是最杰出的代表。
《红楼梦》是中华文化的百科全书,是民族文化的基因库。这里几乎隐藏着封建时代中华文化/文明的所有基因。这里有伟大灿烂的政治遗产,震惊世界的文化创造,丰厚无比的非物质遗迹,精美绝伦的语言文字,《红楼梦》集中华传统文化之大成。
曹雪芹的生活贯穿了贵族到普通人家再到穷困潦倒的各个社会阶层。在中国的历史上,不乏帝王将相和文人墨客,但曹雪芹只有一个。曹雪芹是独一无二的。他的精神财富是中华民族的宝贵遗产,他的著作是人类文明进步路途中的一座丰碑。
中国的曹雪芹,世界的《红楼梦》。自公元1793年(日宽政暌丑五年)日本富商村上家将《红楼梦》带到日本以来,250多年间,《红楼梦》遍传日本、韩国、朝鲜、越南、缅甸、泰国、新加坡,以及美国、俄罗斯、德国、英国、法国、捷克、罗马尼亚、西班牙等众多国家。据不完全统计,全世界目前至少已有16种文字30多种《红楼梦》译本风行海外。
……《红楼梦》就是最经典的中国故事,曹雪芹的声音,就是向世界传递的最厚重的中国声音。
……1963年,在国家刚刚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的困难而百业重振之际,文化部在周恩来总理的亲切关怀下,调集各路精英,精心准备,选调全国相关曹雪芹与《红楼梦》的经典藏品,选择故宫文华殿,隆重举行纪念曹雪芹逝世200周年的大型展览,以怀念这位中国文学巨匠,推动民族文化繁荣发展。陈毅、李先念副总理等,亲临展览指导,并对纪念活动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而郭沫若、茅盾、胡乔木、何其芳、齐燕铭、林默涵、邵荃麟、阿英、王昆仑等一批文化大师和红学家则对这次展览倾注了满腔热情和心血。……
从文化传播的规律来讲,文化的传播总是从世界文化的制高点向其他区域蔓延,它不同于管理中的“木桶效应”的短板决定理论,而是一种文化传播的“水塔效应”和“灯塔效应”:只有在建筑的最高处建好了水塔,才可向所有用户提供用水;只有在大海中树立灯塔,才能引导船只循着正确的航道航行。因此,选择曹雪芹和红楼梦,就是选择中国文化的制高点,选择中国文化最具世界竞争力的代表,参与全球文化的竞合。
再看看那些重头的评论吧——
王国维:
《红楼梦》,哲学的也,宇宙的也,文学的也。此《红楼梦》之所以大背于吾国人之精神,而其价值亦即存乎此。……《红楼梦》一书与一切喜剧相反,彻头彻尾之悲剧也!
俞平伯:
《红楼梦》作者第一本领,是善写人情。细细看去,凡写书中人没有一个不适如其分际,没有一个过火的;写事写景亦然。……《红楼梦》作者底第一大本领,只是肯说老实话,只是做一面公平的镜子。
鲁迅:
《红楼梦》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全书所写,虽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而人物事故,则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它那文章的旖旎和缠绵,倒是还在其次的事。
红学之所以成为红学,成为与甲骨学、敦煌学并称的20世纪三大显学,让诸多大家们痴迷不已,就因为红学不仅仅包括万象,而且精细靡遗,代表了中华文化的顶尖状态!凡所文学、哲学、史学、经济学、心理学、中医药学等等社会生活的百般学问,都可以在《红楼梦》中寻踪问迹,而且都绝无粗糙肤浅,一知半解!《红楼梦》是大百科全书,芹圃公是百科全书式之天才。其生也不幸,而中华文化,何其幸也!
回头再品彬宇先生诗:
造化从来用意深,神机绝妙是浮沉。
千般历尽消尘念,大梦悠然入我心。
可叹当时无读者,壮观后世涌知音。
恩荣悲苦全经过,始有宏文振古今。
凡欲有久远成就长存于世者,必当深通造化而不必在意浮沉,必当大梦在心而历遍红尘,耐得寂寞,终有知音,手握宏文,以启古今。如此方不负七尺躯而百年生也!彬宇先生用意良深也!(本文多参考《曹雪芹新传》·周汝昌;《曹雪芹从考》·吴恩裕)
张红星教授注:
造化:自然界的创造者。亦指自然。 《庄子‧大宗师》: “今一以天地为大鑪,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晋·张协 《七命》: “功与造化争流,德与二仪比大。”宋·赵彦卫 《云麓漫钞》卷一: “窃谓心居中虚,治五官,心当属土;肺在上为华盖,庇覆五脏,当属火;始应天地造化。”
神机:犹机运,时机。三国·魏·阮籍 《答伏羲书》:“若良运未协,神机无准,则腾精抗志,邈世高超。”《再生缘》第六三回:“悟彻神机一念真,便从极乐转金轮。”也指生命活动的主宰。 《素问‧五常政大论》:“岐伯曰:根于中者,命曰神机。神去则机息。根于外者,命曰气立。气止则化绝。”
尘念:尘俗之念。唐·黄滔 《题山居逸人》诗:“世人谁到此,尘念自应忘。”明·屠隆 《綵毫记‧仙官列奏》:“今唐太上皇帝,贵妃杨氏,宿根俱隶仙籍。只缘尘念,谪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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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说中国——中国精神之礼仪叁百图》为廖彬宇先生古体诗集,《礼记》云“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彬宇先生汇集历年吟咏往圣先贤及其事迹的古体诗384首,透过圣贤事迹来讲述中国故事,弘扬中国精神,发扬礼乐文明。该文献简单易记,大雅斯文,使圣贤精神能够让人口耳相传,深入人心。是坚定文化自信,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心血之作。既是歌颂古今贤哲,致敬圣贤,也是献礼新时代,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贡献绵薄之力。(人民日报)
责任编辑: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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