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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面丨十六次重走长征路 她说长征精神是触手可及的精神存在
2026-10-19 来源:央视网

央视网消息:这是一面有着特殊意义的红旗。身为红军后代,邓玉平用了20多年时间,16次重走长征路,每次寻访老红军,她总是随身携带红旗,请他们在红旗上签下名字,如今,红旗上已经密密麻麻签满了包括邓玉平父亲在内的300多名老红军的名字。

1934到1936年,中国工农红军历时两年,完成了震撼世界的战略大转移。父亲是亲身走过长征的老红军,邓玉平从小就在长征故事的熏陶中成长。

记者:从什么时候您开始接触它?

邓玉平:在孩提时候,可能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夏天就是很热了,在凉床上,在室外星空下,父亲就说你看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就是我长征路上的战友,我很思念他们,将来要带着你们一块去看看他们。所以就是父亲一边讲星星的故事,一边芭蕉扇,然后就睡着了,什么是长征,它那么遥远在天上,好远啊,那么靠近,在我身旁就在耳边,所以那个时候长征就成为悬挂在我儿时记忆当中的一个梦境。

父亲邓志云,四川江油人。1935年初,红四方面军发起强渡嘉陵江战役,时年12岁的邓志云毅然参加了红军,跟着红四方面军踏上了艰苦卓绝的长征之路。

记者:最艰难的一个阶段是什么时候?他跟您讲过吗?

邓玉平:每次讲起长征,他会讲到他的引路人、首长,也是他的恩人,会讲到蔡局长,就是红军总部二局局长蔡威,他说上山的时候,来到川西北的雪山下,穿的草鞋都已经坏掉了,就光着脚走。他说我走一步地上就是个血印子,泡都破了。爬雪山的时候都喘不过气,刚刚坐下休息的时候,蔡局长走过来就说,小胖子不能坐下,要勇敢地向前走,拽着我的手就翻过了雪山。后来就是红军过了草地,到达了甘肃的卓坪村时,蔡局长白天行军,晚上守着电台,戴着耳机,要收报发报。他积劳成疾,后来因病去世了,只有29岁,离胜利会师只差17天。父亲一直在他的身边,他说蔡局长去世的时候,我和战友们都站在土坎边送别他,很难过。

多年以后,邓玉平循着父亲的足迹重走长征路,才真正读懂儿时父亲讲述的长征故事,切身感受到当年那段艰苦岁月。

邓玉平:我在长征路的过程当中,每一个地方的红军烈士陵园我都要去祭拜跪拜,到了通江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带给我的是震撼两个字。那个地方长眠着25048位红军英烈,无名烈士碑红星闪闪,一眼望不到边,这是一支怎样的军阵。

新中国成立后,邓志云转业到南京地方上工作,离休后常年义务宣讲长征故事。

受父亲邓志云的影响,邓玉平大学主修历史专业。毕业后,她入职江苏大学长期从事历史教学,开设长征相关课程,组建长征教学课题组,将长征历史研究作为工作重点。

1991年,父亲离世。生前,父亲多次向她讲述,长征途中曾有两位战友在危急关头舍命救下自己,此后便失去音讯。寻找这两位救命战友,成为父亲未竟的遗愿。怀揣这份嘱托,从2004年暑假开始,邓玉平背起行囊,踏上父亲当年走过的长征路。

邓玉平:我去走长征路的时候,我也到民政局去了解,还有健在的老红军,所以我就是会想尽办法去走近这些老人,听他们讲当年长征的经历,我用摄像机、用笔把它记录整理下来,情不自禁地就会要去做这个事情,而且我每次能寻访到一个老红军都很开心,情不自禁地就叫红军爸爸、红军妈妈,我来看您了。

记者:您为什么那么称呼他们?

邓玉平:因为他们都是当年在同一面旗帜下,都是父亲的战友,所以觉得见到他们就像见到自己的父亲母亲一样。所以后来他们也一直把我当自己的女儿,他们都愿意把珍藏的红色记忆娓娓道来,所以我的责任就是赶快记、使劲记,尽量地记录,所以我记录了很多很多故事。

2006年9月,邓玉平开启第二次重走长征路,来到横亘在四川红原县与黑水县之间的雅克夏雪山。

雅克夏,在藏语中意为 “牦牛都无法通过的地方”。这里是红一方面军长征翻越的第三座大雪山,红四方面军也曾数次翻越。邓玉平与同行队友、向导一行五人踏上登山之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前往雪山垭口,凭吊长眠于此的红军烈士墓。

记者:那么高的海拔,您自己平时有高原反应吗?

邓玉平:我基本上就成了一摊烂泥了,同行队友不让我上行,我说我已经看见云雾缭绕的雪山垭口,我爬也要爬上去,不上去我会后悔一辈子的。后来在我的坚持之下,吸了三瓶氧气,他们就推着我帮助我,把我弄在马背上,在马背上我掉下来,就是一摊烂泥,然后终于到达了雪山垭口。我想起我在教室课堂里给学生上课,课间休息的时候,有一个四川来的学生问我,说爷爷告诉我,我们家雪山那边有许多红军,他们生活在大山里面和我们一样的生活着,只是区别就是在于他们不能够出来,是真的吗?我是这样回答他的,那是你爷爷和当地人们对红军怀念的凄美传说。

邓玉平:所以站在红军烈士墓前,我就马上给这个学生发短信:你好,我们正在看望生活在雪山里的红军。学生马上回信:请代我问候他们好,祝福他们生活愉快。根据红原县当时研究室主任送给我这么大一本的红原县志记载,1952年一支解放军部队,要到黑水去剿匪,要翻越此山,看见了12具遗骸间距相等,头朝北、脚朝南,周边还有皮带、铜扣、军用品,而国民党军队从来没有到过这一带,这座山只有红军几次翻越过,带队的一个红三十军老战士唐成海,他说根据我的判断这是一个红军建制班的战士,夜晚宿营在这个雪山垭口,因饥饿寒冷窒息而亡。所以后来我就想,我觉得即使倒下,也保持着军人的军姿。即使牺牲,也朝着前进的方向,所以那座雪山就成了我心中的一座丰碑,它是我心中永恒的丰碑,也是人类精神的丰碑,走近他们,唯有鞠躬致敬。

翻越雅克夏雪山后,邓玉平一度陷入昏迷,她被紧急送往70公里外的医院重症监护室进行抢救,最终脱离了生命危险。长征路途凶险,对原本多病的邓玉平来说,每一次都是巨大的挑战。

记者:其实在你选择重走长征路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邓玉平:我觉得我做这件事情很值得,有许许多多的老红军嘱托我,当他们知道我去重走长征路,不约而同地会说相同的话:代我们感谢长征沿途的人们,带我们去祭奠倒在征途上的战友,去数一数一共有多少座红军墓。我知道我数不清,但我努力去数。

松潘草地,位于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的连接地段,纵横几百公里,海拔在3000至4000米以上,是长征路上最凶险的路段之一。2012年7月,邓玉平第三次重走长征路,第三次穿越松潘草地,她与同行的队友沿着当年红军的路线深入沼泽,严重的高原反应,加上恶劣天气,她再次遭遇生死考验。

记者:松潘草地很危险,现在走其实还是有各种风险的。

邓玉平:对,我们那天早上出发的时候是阳光灿烂的,一看到一望无际的绿草地,我就很感慨,仿佛看到了红军父辈他们前进的身影,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喘息声。我们上了分水岭,一会儿狂风大作,乌云就在头顶上,那个雨是斜的,连着风,雨衣根本没用,我们从上到下全湿透的,所以走水草地很不容易。他们两边就拖着,架着我走。我们走了两个多小时,过了两次又回到原地。

邓玉平:我根本没办法站起来,他们拖着我,架着我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我就躺在地上了。所以我就想,我就留在那里。我很坦然跟他说,我说你们先走吧,让我在这休息一会儿,我后面会慢慢跟上来的。他们不放弃我,你是草地上的不倒翁。我们绝不会丢下你。但是也很神奇,一会儿雨又停了,雨停了以后,雨雾缭绕的天边,一大片云一会儿就幻化为一匹巨大的马,再幻化为一匹小小的马,马飞到了我面前,真的就是一匹黄颜色的黄鬃马。我们的藏族队员和骑在马上的藏族姑娘在说着什么我听不懂,他们就把半昏迷的我放到了马上。这个藏族姑娘真的好好,她拽着我冰凉的手,贴着她的皮肤,让我取暖,让我回温,把我拖到了山坡上,她唱着歌又离开了。大概过了两三个钟头以后,我们队友慢慢上来了。后来我就在想,父亲当年说不是战友相救,不是拖着马的尾巴我走不出草地。后来我在想,那天如果不是那个马,我也走不出草地。后来我们天快黑了,我们又走了一两个钟头,终于到了公路上。一群人互相抱着,歇斯底里地喊叫,笑着,哭着,我坐在地上,但是我心里是清楚的,我们是重生,生命的重生,松潘草地,你用你巨大的躯体,孕育了那段生命的悲壮。我就觉得我生命的根就在那里。

记者:这是草鞋吧。

邓玉平:对,就是那个江西于都的钟明送的草鞋。

记者:当年就是这种草鞋要走那么远的路?

邓玉平:过于都河的时候一个大嫂在他背包里放了一双草鞋,所以他一辈子草鞋情节。我去看他的时候,离开的时候他就送给我这个草鞋,我把这个草鞋背到了课堂里,让学生能摸一摸。

记者:这个走路其实也不舒服,很磨脚。

邓玉平:是,挺硌脚的。

长征中,红一、二、四方面军三支主力红军从不同地点出发,行军路线各不相同。2004年至今的二十多年时间里,邓玉平凭借自己的收入和积蓄,先后16次重走长征路,足迹几乎踏遍三支主力红军的长征线路。

她一共寻访了300多位老红军,并把一路寻访收集的老红军故事、实物教具带到讲台,开展了500多场长征主题讲座,听众超10万人,但这一切,对于已经年逾70岁的邓玉平来说都不是终点。

记者:今后还会再次重走长征之路吗?

邓玉平:有机会应该还会去的。

记者: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20多年后还能支撑着你再走完长征的路线?

邓玉平:红军前辈他们对我的嘱托,还有长征精神巨大的磁场的吸引。

记者:很多人会觉得长征那段历史离我们时间很久远,它是发生在战争特殊的年代。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讲,那段的历史还能对我们有什么样的影响?

邓玉平:也有同学问过我,老师你说的长征精神它在哪里?它抽不抽象?我就用了一个例子,我带着学生访问一个老红军叫吴九成,他的右腹部有很大的弹坑,我让这个同学去摸一下那个弹坑,他去摸了,同学当场流泪。他说老师,我今天才知道,我们现在美好的生活是革命前辈爷爷们打拼下来的,长征精神它不遥远,不枯燥,它就是触手可及的精神存在。学生他就是这样说的。所以有人问我的时候,我会把这个学生的话告诉他,我还会跟他说,如果要问长征精神在哪里,只要你愿意,它就在我们的心中。点亮自己,温暖身边的人,我们就是新时代的红军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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