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崧厦街道舜源村的连片稻田里，一架植保无人机沿着预设航线匀速掠过，雾化药滴均匀洒向正处于抽穗扬花期的早稻。田埂上，“00后”新农人黄秋霞盯着遥控器屏幕上跳动的作业数据，这台无人机不到一上午就能完成300多亩的飞防作业。
这一幕，是浙江农业农村领域低空经济的日常。从植保飞防到精准施肥，从作物监测到农产品运输，农用无人机正在成为浙江田间地头最忙碌的“新农具”。2025年2月，浙江省农业农村厅印发《浙江省农业农村领域低空经济发展行动方案》，这是全国首个省级农业农村领域的低空经济专项方案，提出到2027年，全省农用无人机保有量达1万台以上、作业面积超6500万亩次。
然而，当越来越多“新农具”在田间地头起飞，一个现实问题摆在面前：谁来管住天上的农机？
“一机一码”：让每一架农机都有“身份”
在绍兴，管住无人机是先给它“上户口”。“以前，天上的无人机就像没有牌照的汽车，飞过去之后连持有者是谁都不清楚。”绍兴市公安局巡特警支队低空保卫大队副大队长王辉打了个比方。
对此，绍兴创新推出无人机全场景“户籍化”管理模式，免费为无人机配发RFID芯片，赋予唯一“数字身份证”。在越城区塔山街道，派出所民警深入社区、企业，全面摸排无人机持有者身份、设备参数及操作资质，建立专项台账。“要把风险控制在起飞前。”塔山派出所副所长季倍森如是说。
这套“户籍”制度的背后，是覆盖全域的感知网络。目前，绍兴已建成1648个报文解析基站、1万余个物联网射频基站，布设108套5G-A通感设备、71组定点侦测反制设备，年均侦测量较此前提升300倍以上，自研的报文解析基站关键性能优于国家标准设备。截至6月底，全市已登记无人机超2.2万架、飞手近2万人。
对农民来说，实名登记不只是“被管”。通过“越警管家”平台，飞手能第一时间收到最新飞行政策、临时禁飞通知和空域限制信息。公安部门还联合保险机构，为实名登记无人机赠送责任险——管得住，也让农民飞得放心。
给无人机“上户口”、让飞手“有备案”，离不开一个实体化的服务平台。2024年，绍兴仅用56天就建成投运了浙江省首个低空经济综合服务中心。这个占地2500平方米的平台集指挥监管、业务培训、展示展览等功能于一体，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三级公安技术人员入驻集中办公，从实名登记到飞行审批，从安全监管到应急处置，“进一扇门、办一类事”成为现实。
绍兴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汤文全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一个理念：无安全，不低空。在他看来，低空经济要“飞得起”，首先要“管得住”；安全不是限制发展的紧箍咒，而是产业腾飞的压舱石。绍兴要高水平打造反制、管控、服务、应用“四位一体”的低空安全底座，确保飞得起、看得见、管得住、控得牢。
“购机即领证”：一个被忽视的安全盲区
无人机管住了“机”，但“人”的问题同样不容忽视。按照《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管理暂行条例》，农用无人机操作员有专门的培训大纲和资质要求。但在实际操作中，不少地方存在“购机即领证”的现象：从买到无人机到上岗作业，中间只隔了短短几天的“辅导”，有的甚至没有接受过系统培训。购机即取证、培训走过场，成为行业潜规则。
这不是杞人忧天。今年4月，河北沧州一名飞手操控农用无人机为麦田喷洒农药时，无人机失控坠入京沪高铁线路，造成G15次列车停车32分钟、63趟列车晚点，操作者因涉嫌过失损坏交通工具罪被刑事立案。一起看似平常的农事作业，因为安全意识淡薄、操作不规范，最终酿成事故。公安部在通报这起典型案例时指出，农用无人机“购机即取证”、培训走过场问题突出，操作人员缺乏必要的安全意识和应急处置能力。
农用无人机常在电力线路、交通干线附近作业，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而“购机即领证”的背后，是培训标准执行不严、实操能力考核缺位等现实短板。
绍兴的探索正在试图补齐这个短板。依托“全员人才”计划，绍兴组建了由14名浙江省公安厅无人机高级专家领衔、601名持证“飞警”组成的低空安全专业队伍，同步吸纳1033名无人机爱好者组建“空中义警”。公安部门定期组织飞防安全培训，将农用无人机操作纳入规范管理轨道。
“管得住”才能“飞得畅”：安全底座上的农业新图景
安全是前提，发展是目的。在绍兴市上虞区，全区有农用无人机400余台，2025年前，区级出台政策对无人机飞防作业服务予以奖励，2020年至2025年累计发放300万余元。2025年，绍兴全市新购置无人机437台、发放农机购置补贴620.04万元。
此外，绍兴还将无人机操作纳入高素质农民培训体系，2025年，累计培育专业飞手超350人次，依托18个现代化农事服务中心构建起“5公里飞防服务圈”。新昌“茶保姆”中心服务半径延伸至周边县域，覆盖15.8万亩茶园。
安全的环境，正在吸引头部企业“用脚投票”。2024年11月，全国工业无人机“第一股”纵横股份签约落户越城；几乎同时，广汽高域飞行汽车全国总部基地落户；2025年10月，大疆长三角配套产业园正式落地，计划总投资100亿元。三家头部企业接连落子，看中的正是绍兴日益完善的产业生态和低空安全底座。目前，越城区已引育低空经济产业项目27个、总投资330亿元。
在诸暨，电力部门同样是低空技术的深度应用者。2025年5月，在位于诸暨市的500千伏线路现场，工作人员操作搭载了地线断股带电修补机器人的大疆无人机起飞，对线路进行修复。国网绍兴供电公司通过机器人智能作业，实现了线路缺陷处理的“机器代人”。
无人机不仅能打药施肥、吊运农产品，也能上天修电——低空技术正在从“农业工具”延伸为“基础设施守护者”。当更多部门把自己的“飞行器”纳入统一的安全管理体系，低空安全的底座才会越扎越牢。
从源头到田间，安全底座从公安单部门治理向多部门协同不断延伸。正是依托这套“人防+技防+多方共治”的体系，绍兴全市无人机在线守法率已超82%。对农民而言，这意味着在田间地头放心飞的同时，有人在天上守护飞行安全，也有人在地面守护充电安全、管线安全。
作者：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方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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