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壁画描绘了庞贝古城圆形剧场中庞贝城和努塞里亚之间的战斗。照片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的剧烈喷发，使古罗马地中海地区繁荣一时的城市——庞贝在顷刻之间被火山灰掩埋。然而，这场灾难也意外地将整座城市丰富的文化遗存封印为一枚巨大的“时间胶囊”。近年来在中国展出的古罗马文化展览，如2026年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的《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览，2023年在中华世纪坛举办的《古罗马文明之光——意大利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珍藏展》等，其中大量庞贝湿壁画的呈现尤为引人注目。这些壁画如同一部封存的历史纪录片，不仅再现了古罗马时代庞贝人的宗教神话、日常生活与想象空间，也为理解古罗马绘画风格及其发展脉络提供了重要线索。

庞贝壁画主要采用湿壁画技法，即在尚未干燥的石灰灰泥上以矿物颜料作画，颜料在灰泥碳化过程中与墙体结合，从而成为墙面结构的一部分，因此颜色具有极高的稳定性与耐久性，以至于两千年后的庞贝壁画仍然保留了鲜明色彩。

庞贝古城壁画历经多年依然色彩鲜艳。图片来源：shakko

庞贝湿壁画技法的源头可以追溯到青铜时代的爱琴海文明，后来这套技术被古希腊人继承并改进。到古典时期，希腊人已经形成比较稳定的墙面处理方法和颜料体系。再往后，罗马人把它发展成一个非常系统的建筑装饰技术。罗马建筑师Vitruvius在《建筑十书》中详细记录了墙面制作流程：多层灰泥、不同粗细的石灰砂浆、抛光表面等。这套方法就是后来庞贝壁画的技术基础。

古希腊艺术的追随者

众所周知，古罗马人在军事上征服了古希腊，但在文化上，是古希腊征服了古罗马，庞贝人的艺术作品很多都来源于古希腊神话题材，古希腊的神祇只是换了一个名字就变成了古罗马的神祇，比如展览中的绘画 《玛尔斯和维纳斯》，描绘了战神玛尔斯和爱神维纳斯的爱情场景，这里的玛尔斯（Mars）就是古希腊的战争之神阿瑞斯（Ares），而古罗马的维纳斯对应的则是古希腊的爱神阿芙洛狄忒（Aphrodite）。

左图：玛尔斯和维纳斯，右图：狄俄尼索斯显灵，公元1世纪,庞贝出土（ “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出的作品）

本次展览中呈现的《狄俄尼索斯显灵》《俄瑞斯忒斯与皮拉德斯》《伊娥、阿耳戈斯与赫尔墨斯》 《阿克特翁的神话》等作品都属于庞贝壁画中的精品，他们通过不同的古希腊神仙伴侣的爱恨离愁的故事，呈现“爱、结合与和谐”主题叙事。在这些画作里我们能见到古希腊雕像般的健美人体，细腻娴熟的运笔和保持良好的色彩。

这些绘画源自庞贝的西塔拉琴师之家，这里是庞贝规模最大，最具纪念意义的住宅之一，房间墙壁绘满彩色湿壁画。庞贝时期，当时的贵族家庭会用古希腊题材的艺术来彰显自己的博学。绘画其主题往往来源于古希腊、古罗马的神话故事，庞贝的画师也大量模仿古希腊绘画手法。据传，古希腊的绘画成就不逊色于古希腊雕塑，但至今留存的古希腊绘画极为稀少，因此从保存完好的庞贝的壁画精品中也可以间接感受古希腊绘画的样貌。

万物皆可画

庞贝绘画题材远远不止于神话。古罗马疆域广大，商业贸易发达，物质生活富足。多民族文化的融合和古罗马人对于世俗生活的追求，使得庞贝的绘画场域和题材极大丰富。

庞贝人的私寓、浴场和热食店中几乎处处可见绘画。除了热衷于神话题材之外，庞贝人也喜爱各种装饰性壁画、具有强烈空间感的自然风景、日常器物、动植物形象，以及带有神秘意味的宗教仪式场景。

阿克特翁的神话，公元1世纪，庞贝出土（“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出的作品）

若作更细致的观察，便会发现庞贝绘画在类型与表现手法上，几乎已可与后世欧洲艺术中的诸多题材和风格相参照。例如风景题材，虽然庞贝壁画中的自然景观与17世纪欧洲真正意义上兴起的“风景画”并不相同。但观众也能感受到，早在两千年前，庞贝人便已将目光投向人类自身之外的世界。他们热爱自然，喜欢描绘山川、树木与庭园景致，这一点在本次展览的多幅作品中都可见端倪，即使在神话题材中，庞贝人也会将大量空间留给自然景观！而在漫长的中世纪和文艺复兴初期，自然元素几乎只能沦为背景陪衬。

庞贝的“thermopolium”，直译为“热食店”

与此同时，庞贝画师也常将器皿、食物、花果等纳入画面之中，体现了他们对日常生活的细腻观察和呈现。本次展览中的热食店的墙绘就是一个例子，热食店是古罗马典型的熟食与饮品售卖场所，相当于那个时代的快餐小吃摊。店内设有一个L形吧台，吧台表面装饰有色彩鲜艳的绘画，所描绘的内容均与所售食物与饮料有关，一面墙上描绘有野鸭和公鸡，这些动物是用来佐以葡萄酒或热饮的，另一侧墙面则是古希腊神话中的海洋神女涅瑞伊得斯是骑着海马在蔚蓝的海洋中劈波斩浪。这些朴素的图像成为了庞贝绘画生活化的生动注解。

浓缩的前西方艺术史

不仅题材多样，庞贝的绘画风格也多姿多彩，从公元前二世纪到公元79年，庞贝演化出四种主要风格，可以映射后世西方的装饰主义、写实主义到矫饰主义、印象派、超现实主义等各种风格，像一部浓缩的前西方艺术史。

神秘别墅：彩绘墙壁模仿建筑元素和大理石纹理；其阴郁的色彩给20世纪50年代参观的马克·罗斯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一风格为镶嵌风格，因为庞贝人的民居一般是封闭式的，临街是厚墙，采光只有中间的天井，当时的玻璃很昂贵，窗户只占极小的位置，所以庞贝人就把墙面充分利用起来装饰房间，他们让画师在墙壁上以灰泥塑形与着色，描绘出有立体感的大理石贴面效果。我们可以把这一行为理解为富裕的庞贝人土豪式室内装修。

博斯科雷亚莱的P. FanniusSynistor别墅卧室（卧室）细节图，约公元前50年至公元前40年，图片由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提供。

果园之屋：房间内摆放着一幅画作，房子正是以此画命名的。

第二风格称为建筑风格，可以把这个风格理解为室内“开窗户”！他们让画工们在墙上描绘整齐的廊柱，中间又添上花鸟植物、风景、酒神节等场景，通过不太严谨的透视法和空气渐隐法，营造出空间幻觉，这样墙面就仿佛化身成了有风景的落地窗，让人心情愉悦。

庞贝城博斯科特雷卡塞皇家别墅的埃及化场景，公元前1世纪末-10年代，由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提供。

第三风格又称为华丽风格，它又转向了平面装饰，画师用细长的柱子或大烛台把整面墙分成3-5个垂直区域，大部分墙面保持素色，没有任何图案。即使有图案，也往往是小型简洁的图画，例如烛台或带凹槽的装饰物。背景中会出现精致的鸟类或奇幻动物图案，也会引入埃及特色的动物元素。这与公元前30年，罗马艺术中兴起的“埃及热”有关。

维蒂之家于1894-1895年发掘，被认为是庞贝第四风格建筑的典范。

一个装满苹果、葡萄和石榴的玻璃果盘。

第四种风格又称繁复风格，它融合前三种特征，出现复杂建筑透视与神话叙事场景并存，它复兴了大型叙事绘画和全景式描绘，墙面的整体感觉形成一幅由众多装裱画作组成的马赛克！第四风格最大的贡献之一是静物画的完善，画师可以娴熟运用光线的明暗对比，营造出强烈的空间感。这种风格直到17、18世纪才随着荷兰和英国装饰艺术的兴起而再次出现。

庞贝的绘画造型不准确？

前些日子，国内某写实大师评论伦勃朗的绘画造型能力较弱的话题冲上热搜。这也说明，国内艺术界对造型能力还是极为看重。如果以造型标准看，庞贝的很多绘画作品是不如同时期的雕塑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湿壁画那样造型严谨，气质庄重。画面的“错误”比比皆是，有些人物头小身子长，五官透视关系失准，“风景画”甚至看不到明确的地平线，它们更像是几块风景图像拼搭在一起的插图。

狄多被埃涅阿斯遗弃，公元1世纪，墨勒阿革洛斯之家，高115.9厘米；宽135.9厘米，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藏：MANN 8898。图片©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摄影档案馆

为什么庞贝的雕塑和绘画会有这样的差别？主要原因还是在当时雕塑和绘画承载的功能不同。雕塑除了在私人宅邸出现，主要放置在广场、市政厅等城市公共空间中，雕塑人物也往往是帝王、英雄、贵族等人物，显然要更为肃穆庄严。而绘画的从业者往往是画匠，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为雇主装饰家居环境，美化房间，绘画的装饰性、娱乐性和记录性更为突出，庞贝人天性中追求自由世俗生活的特点在绘画中体现的极为充分，他们并不把绘画与科学、宗教过度捆绑。

从技术上来看，绘画和雕塑的媒介不同，雕塑的媒介石材、金属本身就是三维物体，由此形塑造型有天然的优势，而西方写实绘画是在二维平面建构出三维幻像，难度显然更大，仅仅凭借艺术家卓越的观察力显然不够，它需要建构起一系列的知识系统和使用更为趁手的工具。

左图：阿喀琉斯在斯基罗斯岛，公元1世纪，壁画，狄俄斯库里兄弟之家，高148厘米，宽98.7厘米，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藏品编号：MANN 9110。图片©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摄影档案馆。右图：阿喀琉斯在斯基罗斯岛，公元1世纪，阿喀琉斯之家，高156.5厘米，宽148.6厘米，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藏品编号：MANN 116085。图片©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摄影档案馆。

西方人真正解决绘画三维造型能力需要等到一千多年后的欧洲。意大利艺术家菲利波·布鲁内莱斯基系统化地提出了线性透视法的原理，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等艺术家不断推进对人体解剖的研究，而卡拉瓦乔、伦勃朗则在色彩与光影表现上开辟了新的可能，扬·范·艾克革新了油画技术，一系列艺术天才的持续探索、理性知识体系的逐步建构，以及强有力绘画媒介的成熟，共同将西方写实绘画技术推向了巅峰。

当然站在今天的视角回顾艺术史，绘画的写实能力已经不能作为艺术价值的评判标准，不同地域、不同时期的艺术作品都有自己独特的价值。就像艺术史家贡布里希所指出的，艺术风格的演化往往伴随着一系列技术变革，每一次变革都可能带给艺术家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力，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将失去某种原有的自由。比如伴随着焦点透视知识的普及，画面获得了强烈的纵深感，具备了再现真实空间的能力，但同时艺术家必须将人与物拘束在符合焦点透视的空间中，画面才能真实可信，这样大大限制了绘画在空间和表现上的多种可能性。

金手镯之家（Insula Occidentalis）：花园壁画局部

戈耳工头像饰章局部，意大利维蒂之家。（图片来源：DeAgostini Getty Images）

庞贝人的绘画诞生于基督教神学尚未普及、科学理性尚未确立的时代，因此少了许多后世的框架束缚。画师以“天真之眼”观察并描绘日常生活与自然世界，也可以在古希腊、古罗马的多神信仰体系中自由想象；既能在花卉装饰与现实景物之间任意组合；也能在遵循“古典”的绘画步骤与富有即兴感的直接绘画之间自由切换。由此形成了一种既亲近生活、又充满幻想与装饰意味的绘画气质，具有某种独特的现代性。

这种自由感在西方绘画史中后来很少再出现。直到十九世纪印象派、二十世纪现代主义，艺术家才再次挣脱已经牢牢建立的视觉规则。某种意义上，庞贝绘画像是一个古代世界的“未驯化视觉”样本，给与很多后世的艺术家以启迪。

（作者：刘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