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坛覃思】

作者：李凯（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

理性和科学曾将人类带出愚昧，推动社会不断进步。做事讲事实、重逻辑，是非常宝贵的品质，也是孩子成长中不可或缺的能力。我们鼓励孩子尊重规律、相信科学，但若把适用范围有限的方法无限放大，无视孩子的精神、性情、智慧与创造等内在因素，试图用固定套路把他们的成长路径“标准化”，则可能陷入一种偏执。这应引起足够重视。

摆脱机械论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对人类创造的有益的理论观点和学术成果，我们应该吸收借鉴，但不能把一种理论观点和学术成果当成‘唯一准则’，不能企图用一种模式来改造整个世界，否则就容易滑入机械论的泥坑。”教育亦然。

教育过程本身充满变数，但人脑遵循“省力”原则，往往会本能地规避繁重与复杂。与辩证思考相比，机械照搬套路更省力，而且可预判、可掌控，能缓解不确定性带来的无力感。于是，当某些教育方法或理论奏效后，人们容易放大其价值，拓宽其适用边界，把局部有效当作普遍有效，进而固化“一招鲜吃遍天”的观念。尤其是那些对教育了解有限、精力有限的家长，更容易强化这类执念：只挑选契合自身认识的证据，回避反例，从而造成误判。其实，教育充满复杂性与不确定性，不可能有“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追求简单而唯一的答案反而缘木求鱼。因此，摆脱机械论的关键，很大程度上在于破除“一招鲜吃遍天”的套路思维。

教育不能等同于套路

很多家长甚至有的教育工作者默认一点：只要方法足够标准、训练足够多、操作足够熟练，就能培养出优秀的孩子。于是，学习变成纯粹的任务堆叠，模板、套路、技能、话术层出不穷；教育仿佛变成无休止的内卷竞赛：知识点越堆越多，学习任务越压越重，训练要求越来越高。孩子的时间被填得很满，绝大多数用于应付各学段的标准化考核，缺少留白、消化、感悟和自由探索的时间与空间。

历史早已昭示执迷于套路的危害。僵化的八股取士就是典型的套路教育。读书人一生困在固定的文体、说辞和语境里，难有独立思想，只会循规蹈矩，最终思想沉寂、视野狭隘，整个社会的思想活力受到严重束缚。同样，长期浸泡在套路教育中的孩子，不只是身体疲惫，更大的问题在于思维僵化，以及由此引发的种种性格缺陷与心理障碍。照搬模板、套用理论、遵循标准答案，会慢慢失去独立判断能力；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而是套用已知的答题套路；青少年挤在同一条赛道比拼熟练度、速度和专注力，看似每天努力，实则大多是低水平重复，与高阶思维渐行渐远。

不能忽视人的性灵

学习最深层的动力，不是外在的强迫和物质的引诱，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与投入。美好、温暖、坚忍没有统一标准，也无法量化。这些看不见、摸不着、无法测量的人的性灵，恰恰是创新与突破的源头。然而，现实中对孩子内心世界的关心常常被分数与标准淹没，我们很少停下来问一问涉世不深、有血有肉、单纯稚嫩的下一代：你真正喜欢学什么，又为何而学？以这样的问题叩问教育实践，才能使我们从套路中解放出来。

我们要始终记得，孩子是活生生、有情绪、有热爱、有个性的人，而不只是规范的承担者。因此，教育的意义在于因势利导、成全孩子，而不是“络马首、穿牛鼻”，消耗孩子、泯灭性灵。良好的成长环境应宽松有度、留有余地、充满趣味与可能性，而不是紧张压抑、千篇一律、急功近利。

面对海量的学习内容和漫天教学方法，我们要学会取舍。跟风和贩卖焦虑只会造成内耗。只有适合孩子成长、能滋养心灵、提升境界的内容，才具有真正的教育价值；消耗精力、压抑兴趣、固化思维的套路，都应警惕。

我们应重视人的智慧，而不只是知识与逻辑。知识与逻辑固然重要，但智慧才是伴随孩子一生的财富；前者多属科学性层面，后者更具人文性。我们要引导孩子感知社会、独立思考、心怀善意，用人的性灵辨识大千世界、活出自我，让规则服务于人，而不是让人服务于规则。

我们还要放下完美主义的执念，接受成长过程中的不完美。孩子终究是孩子，不可能完全按照成人的模板行事，也不必时刻用标准约束孩子的性灵。真正的成长，源于细碎经验的积累、鲜活的体验与不经意间的顿悟。智慧、热爱、真诚、共情、悟性、良知、变通与美感，这些难以被标准化概括的品质，恰恰共同汇成性灵的力量，成为真正支撑孩子走得更远、活得更精彩的内在根基。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3日 15版）